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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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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許多油麻地人都看到了一個情景:艾絨安靜地坐在船頭,杜元潮搖櫓,將船搖向遠處。看到的人就站到水邊,直看到船消失在遠處的蘆葦叢裡,卻還站在那兒看。他們從未看到過杜元潮親自駕船帶著艾絨出現在水面上。他們感覺到了什麼,但卻又說不清楚究竟感覺到了什麼。 船一路向西,水面越來越開闊。 杜元潮有了想停下來的意思。 艾絨卻指著前方:「再往前去。」 杜元潮順從著她,將船不住地向遠處搖去。 行至一處,艾絨終於示意杜元潮將船停下。這片水面的四周都是蘆葦。 杜元潮說:「再往前去吧。」 艾絨卻搖了搖頭。 船就一動不動地停在這片水面上。水中倒映著藍天,白雲如馬,在水中悠然飄動。而水中的水草,便成了草原。有時,那水草也像是跑動的馬群,水中便跑著白馬與青馬,但卻無絲毫蹄聲。動,卻又是一番似乎萬古不變的靜。 艾絨的鼻翼張開,嗅著這裡的空氣。這空氣裡似乎殘留了什麼氣息似的,使她感到新奇。 「你們原先把船就停在這兒?」她問,臉微微揚向天空,鼻翼依然張開,嗅著這裡的空氣。 他沒有吭聲,用眼睛望著遠處水面上飛著的四五隻鶴。 天氣暖洋洋的,蘆葦已經抽穗,是乾乾淨淨的紫色。風一吹,到處紫光閃爍。 剛才還是平靜的淺灘上,忽地激起一團水花,緊接著就看見水像被鋒利的犁鏵劃破了一般,出現一道長長的水痕。兩條鯉魚在淺水中激烈追逐著,不時地將脊背露出水面,有時幾乎露出了銀光閃閃的全身。前面的那條顯得嬌小而修長,而後面的那條則顯得壯實而兇悍。這是一個交尾產子的季節。那前頭的雌魚,不知道是什麼心思,後頭的雄魚追上來時,它就往前躥去,而一旦甩掉雄魚之後,它又停在了那兒,甚至回過來向那雄魚挑釁。它們就這樣在淺灘上不停地追逐,不停地糾纏,不停地翻滾,將水弄得嘩啦啦響。 艾絨不太明白它們究竟在幹什麼,但卻感到一陣一陣的興奮。 有時,雄魚竟對雌魚下口,疼痛的雌魚沖向淺灘,好幾回被擱在淺灘上,讓人擔憂它回不到水裡了。 艾絨看到,有幾片魚鱗在水中閃爍著。 總算平靜了下來。 艾絨望著杜元潮,杜元潮也望著她,這樣的互相對望,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杜元潮過來,像抱一個孩子一樣,將她從船頭抱到船艙裡,然後熟練地將她一一打開。當他進入她柔軟的身體時,那兩條鯉魚又開始了新一輪的追逐,淺灘上又不時地激起浪花。 杜元潮預感到,此時此刻被他壓在身下任他自由把握的身體,將要離他遠去了。他很有分寸地耕耘著,希望永遠沉浸在那番感覺中。艾絨閉著雙眼,躺在船艙裡。他想到了采芹。 他想為這兩個處在這樣狀態中的女人分別找到一個比喻。他終於想到了兩個詞。這兩個詞是他在當年做語文老師時會經常用到的:「朗讀」與「默誦」——如果說采芹是朗讀的話,那麼艾絨就是默誦。他說不清楚他到底是喜歡朗讀還是默誦,還是既喜歡朗讀又喜歡默誦。也許,他更喜歡朗讀。 船搖擺著,天在晃動。 淺灘上,那對鯉魚的追逐已進入巔峰…… 艾絨要走了。 走之前,她去了女兒的墳上。女兒的墳在一片樹林裡,小小的一個土包。林子裡,一年四季都有鳥鳴。安眠于土中的小姑娘,也許到了一個十分美好的地方。她可以聽著鳥叫,聽著嫩葉的擺動與枯葉的飄落而無憂無慮地長眠於這片安靜之中。 艾絨已有許久不來看女兒了,那個小小的墳使她感到有點荒涼與陌生。她彎下腰,將墳上的雜草一一除淨,然後從一旁的土堆上摳下一塊一塊泥土,將它們掰碎,均勻地撒在女兒的墳上。不一會兒,墳就成了新墳,顯得很有活氣。她又采了許多色澤鮮豔的野花,然後一朵或三兩朵地丟在新土上。 陽光穿過枝葉,照在這座花墳上。 艾絨對著墳說:「媽媽要走了……」說著,淚水頓時汩汩而下。過了一會兒,她雙腿一軟,跪在了墳前。她低著頭,先是無聲哭泣,繼而啜泣有聲,繼而竟號啕大哭。 油麻地的人聽到這番哭泣,紛紛向這邊走來。最先來到的都是一些女人。她們並沒有立即上去勸她,而是站在她身旁,陪她一起落淚。她們一邊流淚一連說:「這小丫頭可好玩了。 」「可讓人心疼了。」……過了一陣,她們才走上前來勸艾絨別哭。但勸著勸著,她們就越發的悲傷,哭聲更大,淚流不止。誰也不能勸起艾絨,她像長在了地上一般,將頭抵在新土與野花裡,讓淚水打濕了新土與野花。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女人們為她讓開一條路。她走到艾絨身邊,用僵硬的黑枯枯的手,輕輕拍打著艾絨顫抖的後背說:「好寶寶,別哭了……」 眾人都說別哭了。兩個力氣大的年輕姑娘趁勢過來,這才將艾絨從地上勸起。 在離開墳時,艾絨不時掉過頭來,看一眼女兒的墳。這是她與油麻地的惟一聯繫,但它也將永遠消失在她的記憶裡。 艾絨走時,將琵琶留下了,留在了漫長的歲月裡。 她什麼也沒有帶走,只提了一隻皮箱。許多年前,她就是提著這只皮箱來到油麻地的。 朱荻窪將一條船收拾得乾乾淨淨地停靠在碼頭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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