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天瓢 | 上頁 下頁
九九


  杜元潮一身乾淨地抓著竹篙站立在船頭上。他的臉色,顯得很平靜,仿佛他只是與艾絨一道去趟縣城,或是傍晚或是明日,就會回來。

  整個油麻地,凡是能夠走出家門的人,都走了出來,或是站在河邊,或是站在橋上,等著那條木船行過大河,行向遠方。他們似乎並不感到突然,在他們看來,艾絨是一隻鴿子,一隻品種高貴的鴿子,它長途飛行,翅膀受傷,落腳此地,心卻永遠在來處,總有一天還要飛走的——哪怕是已生兒育女。油麻地人對艾絨這麼久也未飛離油麻地,就已經有幾分驚奇了。

  杜元潮撐著船,線路極其分明地行駛在水面上。

  這一年的初夏,將成為油麻地人一份永久的記憶。他們眼看著一道風景,消逝在水天相接的蒼茫之處。

  「我走了,油麻地。」一場夢。淚眼裡,村莊影影綽綽,人群也影影綽綽,一切皆影影綽綽。一道風景,也在漸漸地從艾絨的視野裡退出。

  河灣的那棵大樹下,早站著采芹。當年,她出嫁楓橋,船行過時,杜元潮也是站在這棵大樹下目送她的。

  艾絨站了起來,向她無聲地搖著手。

  船將消失時,采芹從頭上摘下了杏黃色的頭巾,向遠方揮舞著。船終於無影無蹤,頭巾從采芹的手中滑脫出去,飄落在水面上。她心中悲切不已,抱住大樹,失聲痛哭。……

  船正在駛向輪船碼頭。

  空闊的水面上,就這一條船。天淨風輕,水波溫柔。十幾隻鳥,劃動翅膀,在天空低低飛翔,速度慢得幾乎沒有船快。

  艾絨先是背朝杜元潮而坐,以面迎風。空氣濕潤至極,也令人愜意至極。她用雙手抱住雙膝,將下巴放在雙膝間。或是怕風,或是因為陽光與波光的刺激,眯覷著眼。

  竹篙在杜元潮手中滑動著,水珠滴滴答答地滴在船頭與水中。隨著船的前行,他的心中漸感空落。

  不知什麼時候,艾絨轉過身來,面朝杜元潮而坐。她像一個熱戀中的少女,陶醉地欣賞著杜元潮撐船的動作。多少年過去了,杜元潮除了增添了少許白髮,身材、體型居然沒有太大的變化。草在草中枯了,鳥在鳥中老了。歲月如風,吹著村莊,也吹著他,然而村莊仿佛漸漸老了,他卻還是從前的樣子。她在想: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男人呢?他當書記時,就是一個書記的樣子,即便對每個人微笑著,也是威嚴的。他什麼農活都能幹,只要一出手,就把別人都比下去。他乾淨,他斯文,他寫一手好字,不像是這片土地上生長起來的。他瘋狂,他溫柔,他悲憫,他狠心,他像個單純的孩子,卻又足智多謀、深不可測……這個男人與她生活了這麼多年頭,而至今她還是覺得他遠離她而立,有點兒影影綽綽。

  快到輪船碼頭了,時間卻還有許多。杜元潮放下竹篙,正好是順風,任由船自己漂去。

  他們默然無語地對望著。

  「還記得那天夜裡你在地裡割麥子嗎?」

  艾絨望著他,點點頭。

  麥浪與月光,寂寞與疲倦。

  「你一邊哭,一邊割。」

  艾絨微笑著,眼睛開始潮濕起來。

  輕輕的風,淡淡的雲,有夜鳥飛過麥田。

  「我從你手裡拿過鐮刀,我割麥子,你就跟著我……」

  艾絨無聲地哭了,眼前的杜元潮模糊成了一團,像霧中的一叢蘆葦。

  天上的月亮像鐮刀,地上的鐮刀像月亮,天上流動著銀子,地上流動著金子。

  杜元潮仰天輕歎了一聲,心潮濕起來,眼睛也潮濕起來。

  將近中午,艾絨踏上了輪船的跳板。在杜元潮的手鬆開皮箱的把手而她的手將皮箱接住的那一刻,一切都結束了。

  杜元潮站在岸邊,看著身體單薄的艾絨走過跳板時,心酸萬分。

  她一直站在艙口,直到汽笛鳴響,輪船撤去跳板離開碼頭。

  輪船拖著長長的黑煙,駛向天邊。

  杜元潮駕船在返回油麻地的半路上,天氣驟變,風雨交加,雷聲大作。河水沸騰起來,鳥在雨中倉皇飛行,發出驚恐的尖叫。他扔下了竹篙,坐在船艙裡。他從內心深處渴望著風更大,雨更大,雷聲更大。

  天地似乎重回混沌,一片黑暗。

  杜元潮先是低聲哭泣,轉而號啕大哭。

  後來,他像躺在一口棺材裡一般躺在了船艙裡。

  不一會工夫,雨就將船艙灌滿,他的身體整個兒浸泡在水中。欲沉未沉的船,在風雨中飄泊,直至深夜風停雨住,雲開月出,他仍是一動不動地浸泡在水中。他看到,天空高闊而飄逸,一輪沉靜的新月,正伴他向前慢慢行走……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