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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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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同來這裡插隊的知青一個個離開這裡時,她也曾動過回去的念頭,但她發現,她像一隻鴿子,被無形的繩索拴住了,想飛也飛不起來了。她曾有過一個打算:帶杜元潮和女兒一起回去。但她很快放棄了這個念頭,因為她知道杜元潮只屬於油麻地,他是絕對不會離開油麻地的。後來,她就漸漸放棄了回去的念頭,直至幾乎再也想不起這個念頭。蘇州城在她的記憶裡,一點一點地淡薄了下去。她已學會了油麻地的土話,雖然這裡的人在她說話時仍然可以聽出好聽的蘇州腔調。 她將這封長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字裡行間都是父母的呼喚、蘇州城的呼喚與往日時光的呼喚。滿紙流淌著讓人心動、讓人心感溫馨的舐犢之情。舐犢之情。。。 她看得淚水盈眶,直到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 雨還在下。透明的雨。大地在雨中泛著綠光。 她傘都沒打就走進了雨中。雨是涼的。她雖然身體單薄,但卻覺得這涼雨使她感到舒服。她就這樣在雨中走著,覺得自己的每一根神經正在被涼雨所激活。她幾次滑倒又幾次爬起來。她似乎很願意滑倒。有兩回,好像是自己讓自己滑倒的。滑倒,爬起,再滑倒,再爬起,她的意志就在這一過程中恢復著,並一點一點地堅強起來。她走著,衣服漸漸濕透,緊緊包裹著她修長而瘦弱的軀體,依然烏黑的頭髮,只是比剛來油麻地時變軟了許多,此時,雨水流淌到了那雙憂鬱的雙眼上。她沒有用手去撩一撩它們,就讓它們稀稀拉拉地遮在眼睛上。那時,她看出去時,世界有點兒朦朧。 到處水汪汪的。 她一直走到大河邊。 一夜之間,河面開闊了許多,河水又變得浩蕩起來。 岸邊的蘆葦已經長出細長的新葉。幾隻出殼不久的小野鴨,在母鴨的帶領下,在水面上遊動著,隨著波浪而沉浮。一隻大船沉沒了。 艾絨站在水邊,望著蒼蒼茫茫的大河,煙雨中,遠遠浮現出的竟是蘇州城。那城是青色的,猶在水中…… 那天,艾絨去了楓橋,並且在那裡住下了,一住就半個月。 < 當杜元潮獨自一人守著這個清冷的家時,倒也顯得很平靜。他照常在田野上不停地走,照常開會,照常通過高音喇叭向油麻地全體老百姓講話,說插秧的問題,說施肥的問題,說修理水渠的問題以及禁止私家雞鴨糟踏集體莊稼的問題。只是到了夜晚,他才會覺察到一種孤獨。躺在床上,聽著初春的夜風吹過屋後的竹林時所發出的寂寞之聲,他心中會泛起淡淡的悲涼。但想到兩個女人此時此刻正在一起,或許是在燈光下一邊說話一邊做她們女人的事(這些事似乎永遠也做不完),或是已經睡下了,但卻沒有睡著,在說話(這些話似乎永遠也說不完),他心中會有一種柔和的、溫熱的感覺,甚至有點兒感動,覺得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讓人有點兒悲憫。有一刻,他想到了邱子東,竟對邱子東同情起來。他還想起他們在一起時的許多愉愉快快的事情來。他總是遲遲不能入睡,想像著兩個女人的樣子。 他覺得她們從前是一對姐妹,天各一方,忽然的一天,又相聚了。采芹是姐,艾絨是妹。若只是采芹一人時,采芹一直是以妹的樣子出現的,而一旦有了艾絨,她就成了姐了。姐像個姐,妹像個妹,親親切切,依依賴賴。還有隔膜,悠長而哀怨的隔膜。但這番隔膜卻又將這兩個女人吸引到一起,互相心照不宣地掩藏著心底的憂傷、不安與歉疚,而代之而起的卻是一番溫情與兩人都喜歡向對方顯示的感傷。她們說著話,唱著歌,說著說著,唱著唱著,就會笑著在眼中汪滿淚水,然後就默默無語地偎依在了一起。 他就這樣很平靜地呆在油麻地。在油麻地。地。 那天,杜元潮正要出門去上頭開會,艾絨回來了——是采芹陪她回來的。杜元潮稍微顯得有點兒尷尬。 艾絨好像是第一次見到杜元潮一般,有點兒生分,有點兒不好意思。 「我要出門去上頭開會。」他走出門去。 當杜元潮走出幾步遠之後,艾絨說了一聲:「你等一下。」她發現杜元潮的袖口磨破了,有根布絲在飄忽著。她轉身到裡屋,從抽屜裡取出一把小巧玲瓏的剪子,走到杜元潮的身邊,一手輕輕抬起他的胳膊,一手用剪子細心地將那根布絲剪掉了。 杜元潮屈起胳膊,看了看袖口,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這時,采芹又說了一聲:「你等一下。」她發現杜元潮的另一隻袖口也磨破了,也有一根布絲在飄忽著。她一邊說著「你等一下」,一邊走向杜元潮。她抬起杜元潮的胳膊,低下頭去,用她細而白的牙,將那根布絲咬斷了。那布絲在被咬斷時,發出細微的卻又清脆的聲響。 杜元潮屈起胳膊,看了看袖口,笑了笑,朝前方大踏步走去。一路上,艾絨不止一次地用她的那把纏著紅色玻璃絲的小剪子為他剪去布絲的情景,采芹同樣不止一次地用她的牙齒為他咬掉布絲的情景,總在眼前交替地忽閃著。 此後的許多天,艾絨平靜地甚至是快樂地出現在油麻地人的面前。她似乎完全走出了失去女兒的悲傷。雖然依舊瘦弱,但蒼白的臉上卻已有了淡淡的紅潤。她穿著乾乾淨淨、寬寬鬆松的衣服,經常出現在三月的陽光下。她走到哪兒,哪兒就有一番柔和的明亮。世界萬物,仿佛因為她的到來,都變得十分得柔和。油麻地的人都喜歡看到她,見到她時,都很客氣。她在離去時,人們都會站在那兒,無聲地,長久地望著她的背影。她朝油麻地的所有男女老少微笑著。這種微笑自打從蘇州城來到油麻地的那一天開始,就是這樣的,是一個女孩兒的微笑,文靜,帶了幾分羞澀。 她已是一個油麻地人了,但油麻地人從來沒有將她看成是一個與他們完全一樣的油麻地人。他們始終覺得,她與他們不一樣。然而,他們就是喜歡她與他們不一樣。 家家戶戶開始種菜了,艾絨也走進了菜園。油麻地的那套農活,她早已樣樣會幹了,只是做起來沒有油麻地人那般風風火火罷了。她幹活,透出的是秀氣,是那種柳絲般的柔韌。相對於粗粗拉拉的油麻地人的活,她的活似乎更讓人喜歡看。油麻地的那些已經不再下地幹活的上了年紀的女人,尤其喜歡看她幹活。她們幹了一輩子的活,卻沒有想到活能幹得讓人喜歡看。她在菜園裡翻地,將土塊細心地碎得那麼地均勻。菜苗栽下之後,她從河邊提來一桶一桶的水,一瓢一瓢澆去時,那水在空中形成了一片透明的薄膜,落下時,又細又勻,絕不會使菜苗傾伏到泥裡。 她整天忙碌著,沒完沒了地清洗著家中的什物。等她終於覺得該幹的一切都已經幹完時,她便在鎮上走動,在田野上走動,仿佛油麻地的一切,原先沒有看仔細,這回一定要看個仔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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