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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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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小樓找到了杜元潮與邱子東,三個人在黑暗裡嘰咕了一陣之後,朱小樓走到眾人面前,大聲說:「村西頭林子裡出事了!」說罷,向門外急速跑去。 「出什麼事了?」「出什麼事了?」許多人回過頭來問,朱小樓卻早跑遠了。 邱子東大聲說:「出事了!」 杜元潮也隨即說道:「出……出事了!」 兩個人一起跑出門外。 屋裡人見罷,沒有一個再問「出什麼事」,都爭先恐後地往門外擠,跟在他二人身後,冒著大雨往前跑。一會兒工夫,他二人身後便跟了一支長長的隊伍。這隊伍如一條流水甚急的河流,洶湧地向前奔流著。 雷聲雨聲掩蓋著人聲與腳步聲。 大汗淋漓猶從水出的一對男女,竟在人差不多已經全部集聚在門前菜園裡時,還毫不覺察。 朱小樓忽然大聲叫道:「是時候了!」 隨即,處於黑暗中的十幾個男人同聲呼應:「是時候了!」 強壯的男人們一躍而起,從四面八方撲向譚月月的家門。 因下雨而倍感無聊的油麻地興奮了,人聲如潮。 李長望大吃一驚,慌忙中,連一根褲帶也未抓著,赤身裸體,一頭從後窗撞了出去。 門嘩啦被撞開了,五六支亮霍霍的手電,一起照向了譚月月的床。不見李長望的蹤影,只見譚月月胡亂地裹了一條床單,蜷縮在牆角裡。她低著頭,紛亂的頭髮如水草一般垂掛下來,遮住了面孔。無數的手電光像無數的舌頭,在她身上舔來舔去,很急促,很貪婪的樣子。無奈譚月月用床單死死裹住濕漉漉的身體,不留一絲縫隙。手電光只好對著譚月月的腦袋照著。汗珠在她的發叢中閃爍著。 手電光便將興趣轉向了對李長望的搜索上。 早有人將李長望亂丟一地的衣服與皮帶抓在手中,說著:「看他能往哪兒跑!」 手電光照到了被撞開了的後窗。朱小樓發一聲喊:「追!」隨即,屋裡的人丟下了譚月月,轉身往外跑。黑暗裡,有幾個男人望著牆角裡的那個女人,又心顫悠悠地站了一會兒,才轉而去追趕捉拿李長望的滾滾人流。 李長望在樹林裡跑動著。 無數的手電光中,不住地閃現著樹幹、在樹幹與樹幹之間的縫隙中閃動的李長望。一會兒看到的是他的脊背,一會兒看到的是他的雙腿,一會兒出現在手電光中,一會兒又在手電光中消失,而這時,手電光就會遊移不定地尋找著,直至他的身影再次出現與閃動。 無數的人跑動在樹林裡,地上是積水與落葉,腳下發出一片撲嗒撲嗒、咕唧咕唧的聲音。人們不時地撞到一棵樹上或碰到一根橫枝上,於是,樹葉上的水珠就紛紛滾落下來。一時間,這樹林裡仿佛忽然有了許多拼命跑動的野獸。 沒有喊叫,只有腳步聲與喘息聲。 李長望覺得後面是席捲而來的風暴,是一瀉千里的黑潮。他必須迅捷地跑掉,跑出手電光可以照及的範圍。他有一身強健的體魄,兩條多毛而肌肉發達的長腿,在從前的歲月中,曾許多次幫他逃避過尖嘯的子彈與鋒利的大刀。雖然在這許多年裡,這雙腿沒有再像從前那樣玩命地奔跑過,但現在一旦如此奔跑起來時,依然是油麻地的一般男人們所不及的。他對自己的跑動很滿意。一絲不掛,赤條條地於夜雨中奔突,他的感覺非常特別。他覺得自己是一條魚,一匹馬,每一次的穿行與躍動,都會給他帶來一陣小小的興奮。他甚至忘記了他身後如大群豺狗向他不屈不撓地追趕過來的男人們女人們。他奔跑著,不停地奔跑著,仿佛即使後面沒有追趕他的人群,他也會這樣奔跑下去。雨落在那具剛才還在火一般燃燒的身體上,是很愜意的。身體漸漸變得清涼與安靜。兩腿間的那個風流種子,在跑動時不住地如鐘擺一般擺動,輕柔地敲打著兩條大腿光溜溜的內側。他一次又一次地清楚地感覺到了它。他在心裡埋怨著它,甚至詛咒著它,但同時想到了它曾給他帶來的雄壯感與蕩徹全身欲死欲活的爆炸感。 依舊是無聲的追趕。無數的手電光,像無數支燒紅了的長矛向他直刺而來。 穿出樹林,跑過一條不長的田埂,李長望跑進了一處蘆葦叢。他用無數次地摟抱過槍與女人的雙臂,有力地撥開茂密的蘆葦,向前急急穿行。葉片像刀片一樣劃著他的肌膚,雨水與汗水流過傷口,醃得肌膚更加疼痛。但此刻,他需要這樣的疼痛。有片刻的工夫,他停了下來,因為頭年的蘆葦茬戳傷了他的腳,不是一般的戳傷,似乎是穿透了腳板的洞穿。尖利的疼痛使他幾乎昏厥,冷汗頓時汩汩而出。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腳板黏糊糊的。他將手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聞到了一股血腥味。他幾乎想放棄奔跑,就蹲在這黑暗的蘆葦叢裡等待人群的到來。但,他還是站了起來,他不想就此了結一切。他踉踉蹌蹌地跑著,偶爾揚起頭,張開大嘴,接一些雨水以濕潤幹焦冒煙的喉嚨。 已聽見沙啦沙啦的蘆葦葉的磨擦之聲,這說明,跑在前頭的人已經進入蘆葦叢。 李長望不由得加大了力度,蘆葦如劈開的浪紛紛倒向兩側。 穿過蘆葦叢,又跑過一片荒地,他看到了高高的河堤。 假如現在是白天,假如李長望能回頭觀望,他一定會為眼前的情景而感震撼,就會頓時失去力量,然後慢慢跌倒下來:他身後那麼大一片蘆葦叢轉眼間消失了,在經無數雙腳的踐踏之後,幾乎無一根蘆葦還直立著,統統倒伏在爛泥裡! 他朝河堤上爬著,但很不容易,坡,陡而滑,幾次爬上去,又幾次滑落下來。春天的雨水是油性的。他偶爾想到了地裡的麥子、河邊的果園。「好雨知時節哩。」他在心裡感歎著,並一陣發熱,十根手指深深地插進爛泥裡,十分吃力地向上爬著。 他終於爬上了大堤。他看到了黑色的似乎無邊的大河。他聽到了河水的湧動聲。閃電劃過天空時,他看到了千根萬根的雨絲,飄蕩到了河上。他沒有立即撲進大河,而是回過頭來朝來路望著——已有不少人在往大堤上爬,但十有八九都不順利,不住地有人滑落下去。遠遠的,是黑鴉鴉的人群。油麻地幾乎是傾巢出動了。 李長望心裡不由得升起一股悲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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