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天瓢 | 上頁 下頁 |
| 三四 |
|
|
|
他最後看了一眼人群,轉身跳進大河,然後向對岸遊去。 在他遊出去二十幾米遠時,已有四五支手電光照到了河面上。隨即,他聽到了撲通撲通的跳水聲。他無法回頭觀望,只覺得那些人上了大堤之後,就不假思索地跳進了大河。他徹底領悟到了他們的決心,身體不禁有點兒疲軟下來。 一道明亮的閃電劃過大河的上空,只見水面上是無數黑色的人頭,像一大群夜行的鴨子。 這是油麻地歷史上一次最為壯觀的情景,多少年以後,油麻地的人還會回憶這個不同尋常的雨夜。 李長望已隱隱約約地聽到了身後那些人遊動時發出的水聲。他看到了岸。他覺得那岸可能就是他的末路了。他十分吃力地劃著,心中滿是悽楚與悲切。 人們緊緊地跟了上來,但依然沒有一個叫喊的。這種沉默,擊垮了李長望。他勉勉強強地爬上岸後,看了一眼深邃的原野,沒有再跑一步,而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好像在平心靜氣地等待他們。 人們一個個爬上岸,將李長望緊緊地圍在中間。 李長望沒有蹲下,甚至沒有用手遮一遮羞處。他直直地站著,但兩條用力過度的腿卻在嘟嘟地顫抖。 無數支手電光照在了他身上。 閃電劃過天空時,他看到了他的鄉親,他們像一地的高粱。 所有的人,頭髮都被雨水淋得緊貼在腦門上,所有的人也都雙腿顫抖。 後來,無數支手電光都集中到了李長望的腹下。這些光束互相碰撞與交叉,仿佛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有個男人輕輕歎息了一聲:「怪不得搭上手的女人丟不下呢!」 不知什麼時候,人群退去——退去時,像一堵不住地剝落著而最終消失了的土牆。 兩天后,當公安局的小輪船還在開往油麻地的半路上時,人們發現李長望已將自己吊在了果園裡一棵最大的梨樹上。 那年的梨樹白花盛開,在雨中越發的嬌嫩與美麗。 這個果園是李長望率領全村人從荒地上開闢出來的,屈指一算,已有十幾年了。 李長望的罪孽是深重的。即使拋開這一重大事件不論,杜元潮與邱子東手上的五十頁材料也幾乎能將他送進大牢。方方面面的事情,順著時間的線索,一筆一筆地被記錄在那五十頁紙上,它們構成了他一部罪惡的歷史。 結束了。 李長望死得非常體面。他理了發,刮了鬍子,穿著一身新衣,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鞋與襪子也都是新的,甚至連上吊用的麻繩都是新的——那繩子浸了雨水,散發著麻特有的苦澀香味。 一樹一樹的梨花簇擁著他。 油麻地的男女老少幾乎都來到了果園,擁擠中,碰落的梨花在雨中紛紛墜落。 在離這棵梨樹不遠處的另一棵梨樹下,蹲著李長望七歲的兒子李大國。他沒有朝父親看,而是用眼睛乜著閃在人群一旁的杜元潮與邱子東。 杜元潮與邱子東似乎感受到了這雙目光,下意識地往人群裡走去。 於是,這孩子的目光就像那天雨夜中追索他父親赤裸之軀的手電光一般,追索著杜元潮與邱子東移動的身影。 雨下著,梨花盛開著,也飄蕩著……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