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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兩人對二傻子又是一陣拳頭,然後起身,將他踢到了路下,各自拿了自己的鐮刀走了。

  二傻子躺在爛泥裡可憐兮兮地號啕著。也沒有人來拉他起身,一個一個地走了,放牛放鴨去了。號啕之中,二傻子的槍復仇一般地指向了飄著雨絲的天空。

  此時的油麻地對二傻子的哭聲完全無動於衷。

  有好幾戶人家傳出了孩子的哭聲。某個男孩或某個女孩挨打了。下雨天打孩子,閑著也是閑著。至於說為什麼要打孩子,理由是沒有的。不打孩子,或無孩子好打,要麼就坐在凳子上犯傻或打瞌睡,要麼就上床睡覺。睡是睡不著的,於是就聽著雨聲做床上應該做的事。

  這時,連門都不要關,雖然是大白天,卻是無人走動的。白天有白天的感覺,白天有白天的味道。因為油麻地的雨多,油麻地人家的床,白天都常常閑不著,搖晃著,吱吱呀呀地叫喚。這是雨中的樂章。油麻地的女人似乎特別能生孩子,而這些孩子十有八九是在雨天懷上的。雨使油麻地的男人一個個都形銷骨立,雨也使油麻地人丁興旺。

  範煙戶覺得在這樣的天氣裡尤其寂寞,就坐在門口唱起來: 晨雞初叫,昏鴉爭噪,哪個不去紅塵鬧。路遙遙,水迢迢。功名盡在長安道,今日少年明日老。山,依舊好;人,憔悴了……

  范煙戶的曲兒,飄進了一條又一條巷子……

  朱荻窪去了一趟杜元潮家,只片刻工夫,又走進雨地裡……

  隨後,雨中,杜元潮、邱子東都在很詭秘地走動著,去了一趟朱小樓家,去了一趟小七子家……

  最後,杜元潮去了一趟廢棄的倉房。

  倉房裡住了一對賣唱的父女。他們是路過油麻地,沒想到雨將他們困在了這兒。油麻地的人自然想聽唱,但,都想白聽。父女倆豈肯白唱,就住到倉房裡,蒙頭睡覺去了。

  杜元潮掏出五元錢,請父女倆晚飯後到村子中央的祠堂裡唱幾個曲子。那父女倆自然很高興,對杜元潮說:「我們一定用力唱。」

  杜元潮讓小七子站在巷口,大喊了幾聲:「今晚上,到祠堂聽唱!」

  這個消息很令人振奮,一個個奔走相告。

  吃了晚飯,雨小了些,人們就三三兩兩往祠堂走,不時地聽見人說:「走,聽唱去!」

  與以往的雨天不一樣,今晚上的油麻地人不是一吃了飯就熄了燈往床上爬,而是紛紛去了祠堂。

  當杜元潮看到滿滿一祠堂人時,心裡很高興。今晚上不能讓油麻地人睡覺。油麻地人睡覺死沉,性子又木,夜裡房子倒了都不一定肯起床。今晚上,必須有成千上百醒著的油麻地人。油麻地的歷史需要他們今晚醒著。

  但也有不少人未到祠堂裡聽唱,比如朱小樓、小七子等。

  這父女倆唱得很不錯,又很賣力。女孩兒聲音尖而亮,亮而純,純而甜。拉胡琴的父親聲音厚而沙,沙而沉,沉而有力。唱得木訥的油麻地人一個個很興奮,兩眼發亮,眼珠兒也變得靈活起來,黑暗裡,像無數的貓聚在一起。

  杜元潮與邱子東站在最後面的黑暗裡。

  這譚月月家住在鎮子西頭,與鎮裡人家相隔了一段路,顯得很僻靜。

  當祠堂裡父女倆已唱了兩三曲,一個個已漸入佳境時,李長望的身影在通往譚月月家的小路口猶疑不定地出現了。他在路口站了站,沿著菜園中間的小路大步走向譚月月家的門口。

  這女人似乎早在門口屏聲聽著外面的腳步走,當李長望剛剛走到門口時,門便慢慢地開了一條縫。李長望再次向四周觀望了一下,閃進門裡。

  門關上後不久,燈便滅了。

  一直埋伏在草叢裡的朱小樓拍了拍與他一般潮濕的小七子,急急地往祠堂去了。

  這女人似乎等得很焦渴了,一熄了燈,就帶著一股濃烈的雪花膏味,一頭撲在李長望寬闊的懷裡,並用小小的拳頭不住地擊打他的胸膛,然後,就用雙手揪住李長望的衣襟,一個勁地搖晃著他,就像拴在樹上的一頭急了的牛搖晃著大樹。嘴裡不住地說:「你個殺千刀的,死哪裡去啦?死哪裡去啦?莫不是又勾搭上另外的女人了?你這到處吃腥的饞貓!你倒說呀?你倒說呀?你是在往死裡折磨人呢!……」說著說著,這個微微發抖的蜂體燕腰的女人,順著李長望僵直的身體滑溜下去。她跪在地上,雙手抱著李長望的雙腿,將臉埋在他的兩腿間。

  李長望動也不動。

  駕輕就熟,刹那間,李長望的褲子猶如晾在繩子上——繩子突然斷了,褲子便飄落在地上。

  它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

  「你怎麼啦?你怎麼啦?」

  李長望憂心忡忡地說:「我總覺得今天晚上好像有什麼事似的。」

  「一天的雨,能有什麼事呀?」

  「正是因為一天的雨。」

  幾道閃電,隨即滾動過雷聲,雨下大了。

  「多好的天氣!」女人說。

  又是一聲令人熱血沸騰的雷鳴。

  李長望將譚月月滾燙的臉一下攏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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