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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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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元潮仰著頭,在圓圈裡轉動著,想看到它們,但最終也不能看到它們——站在圓圈裡向上望,再怎麼望,也是濃密的枝葉。 太陽滑過樹頂,筆直地照射下來,不一會兒,杜元潮就被曬得汗淋淋的。 範煙戶過來了:「這孩子,怎麼站在大太陽下不動呢?」便過來,將杜元潮拉到了樹陰下,然後忙他的事去了。 邱子東和采芹從院外玩耍回來,見杜元潮竟然走出了他的尿圈,在鼻子裡哼了一聲,轉身回家了。 傍晚,一群孩子都集中在巷口玩耍時,邱子東來了。他的衣袋裡鼓鼓囊囊的,不知揣了些什麼東西。孩子們讓開一條道,讓他走進人群。邱子東看了一眼人群裡的杜元潮,將臉一扭,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顏色鮮亮的紅棗,然後拿了一顆,隨意往一個孩子手中一塞:「給你!」一一地發下去。走過杜元潮時,他用胳膊肘將杜元潮撞開了,繼續發下去。有時,他直接將紅棗塞進一個孩子的嘴中。 孩子們吃著邱子東發給的紅棗,都說:「好吃。」 邱子東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抓出一把紅棗,徑直走向采芹,將它們全都給了她。 巷子裡響起一片誇張的咂巴聲。 邱子東又掏了掏口袋,從口袋角上掏出最後幾顆紅棗,然後扔到了幾條狗的面前。有孩子彎腰去撿,邱子東說:「那是給狗吃的。」 狗也許不吃紅棗,但見孩子們都津津有味地吃,還是叼著紅棗跑掉了。 杜元潮站在那兒,望著吃紅棗的孩子們,用手不住地絞著衣服的一角,臉上的表情很難看。 采芹看到了杜元潮,便朝他走過來。 邱子東一把拉住采芹的手,然後對全體孩子說:「走嘍,我們到河邊玩去嘍!」 嘩啦啦,孩子們紛紛跑向河邊。 采芹回頭看著孤零零的杜元潮,然後小手一松,將手裡的紅棗都丟在了地上。 巷子空空蕩蕩的,從巷口吹來的風呼啦啦地響。 杜元潮不知站了多久,然後轉身,低著頭,沿著牆根,呆頭呆腦地走向田野,走到父親看風車的小窩棚,一聲不吭地在地上坐下,腦袋直低垂到了褲襠裡。 杜少岩一邊忙活一邊說:「以後別和他一起玩就是了。」 此後,杜元潮聽從了父親的話,一見邱子東來,就會立即丟下采芹,遠遠地走開。 杜元潮不在,邱子東覺得玩耍、遊戲都很沒有意思。沒有杜元潮供他支使與欺負,他很不開心。杜元潮的回避,讓他感到十分惱火。他讓別的孩子去叫杜元潮來,那時的杜元潮,正在田野上,或看著一隻小個的蛤蟆舒服地閉著眼睛伏在一隻大個的蛤蟆身上,或是看著天空裡兩隻蜻蜓巧妙而優美地結合在一起,像一隻小帆船飛行在空中。聽了那個孩子的話,他不作答。那個帶了使命的孩子說:「邱子東讓你去玩呢!」杜元潮看一眼那個孩子,依然關注他眼前的情景。那個孩子叫不動杜元潮,就回到邱子東的身邊,說:「他不肯來!」幾次讓一個孩子去叫,幾次都是這樣的結果,邱子東心裡不痛快得很。在杜元潮又一次不作答理而只管獨自一人遊蕩于田野時,邱子東找了油麻地兩個很凶的大孩子,說:「你們去叫他和我玩! 」那兩個大孩子問:「他不肯來呢?」邱子東往他們兩人手中各塞了一把糖果:「反正得讓他來!」兩個大孩子一邊嗍著糖果,一邊走到田野上。見了杜元潮,老遠就喊:「邱子東讓你去玩呢!」杜元潮本是在用一根樹枝夠一枝荷花,看到那兩個大孩子朝他走過來,便放下樹枝,朝田野深處走去——那裡有父親看護風車的茅屋。兩個大孩子一見,飛跑過來,追下了杜元潮:「邱子東讓你玩呢!」杜元潮想從兩個攔路的大孩子中間擠過去,卻被兩個大孩子揪住了:「邱子東讓你玩呢!」杜元潮掙扎著,但不是兩個大孩子的對手,他們嗍著糖果,口水漣漣地拖著杜元潮往鎮子裡走去。 杜元潮像一條死狗,很可憐地在地上被拖著。他大聲喊著父親,但杜少岩此刻正在遠處看風車,根本聽不到他的呼叫。離鎮子越來越近了。那時邱子東正坐在一戶人家的屋脊上向這邊觀望著。杜元潮急了,突然對其中的一個大孩子的手狠咬了一口。那大孩子「哎呀」一聲尖叫,鬆開了杜元潮。杜元潮趁勢從另一個大孩子手中掙扎而出,跑掉了。被咬的大孩子一邊看著杜元潮逃跑的身影,一邊神情痛苦地讓另一個大孩子看著他手上的紫黑色的牙印。他們開始在田野上追捕杜元潮。屋脊上的邱子東就像看一齣戲,看得很過癮。 最後,這兩個大孩子竟將杜元潮逼到一口剛挖出的坑前。這是一個一人多深的墓穴。鎮上的劉五爺去世了,今天傍晚要下葬。挖坑的十幾個壯漢剛剛從這裡撤離。杜元潮看了一眼那個狹長的但卻很深的坑,一陣恐懼,站在一堆新土上,四下張望——他多麼希望看到父親!那兩個大孩子撲了過來,他的腳下都是爛泥,一滑,掉進了坑裡。兩個大孩子蹲在坑邊,低頭望著他:「誰讓你不肯和邱子東玩呢!」他們回頭看了一眼鎮子,看到邱子東正高高地坐在屋脊上。 天要下雨了,兩個大孩子又盡情地戲弄了幾下杜元潮,走掉了。 杜元潮像一隻掉進陷阱裡的小狼,蹦著想越出坑外,無奈那坑太深,他怎麼蹦也蹦不出,徒然在坑壁上留下了無數道抓痕。他的指甲裡嵌滿了泥。其中一根手指頭被瓦片劃破,流出的鮮血在坑壁上留下了條條紫紅色的痕跡。 他呼叫著,沒有人聽到,卻有隆隆的雷聲從天邊滾動了過來。 他驚恐地仰頭望著天空,黑雲如潮,如獸群,在翻滾,在湧動。淚珠大粒大粒,順著鼻樑滾滾而下,如同從屋簷口淌下的雨水。 小狼仰天呼喊,空曠的田野上,只有大風吹過野草與樹木的聲音。那聲音荒涼、枯燥而刺耳。 不一會兒,他的嗓子就喊啞了。 他不住地用手摳著坑壁,想從墓穴中爬出,卻不住地滑落下來。他在喉嚨裡沙啞地嗚咽著,活生生一頭落入陷阱的小狼,一頭呼喚著父親的小狼。 天開始下雨了,一種叫「狗牙」的雨。那雨不是一絲一絲的,而是一點一點的,仿佛這雨早在空中時,就被剪子剪成了一小截一小截。滿天空的狗牙。一顆顆,皆很有力,皆很鋒利,亮閃閃的。它能穿透薄薄的葉子,砸在人的臉上,讓人麻酥酥的。它們一顆攆著一顆,卻又十分均勻地落向荒草萋萋的大地。 狗牙落進墓穴時,在爛泥上砸出一點一點坑來。 萬顆狗牙萬點坑。 狗牙落在小狼的發叢裡,像有無數的小石子砸在頭上。小狼的頭顱成了葫蘆。他聽到了嘀嘀嘟嘟的聲音。他用雙手抱住了頭。 他在心中一遍一遍地呼喚著父親。 坑底積蓄起來的雨水不一會兒就將他的雙腳淹沒了。 狗牙漸漸密集起來,仿佛要將大地上的一切咬爛吞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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