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天瓢 | 上頁 下頁 |
|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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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少岩走出門後,程瑤田對範煙戶說:「給他幾個錢,讓他扯丈把布,請裁縫給那孩子做幾件衣服。」 杜少岩出了程家大院,沒有驚動兩個正在玩耍的孩子,而是坐在樹下的磨盤上,回頭望著程家大院,這時他才看清程家大院裡一進一進的房屋。那些房屋皆由青磚青瓦砌成,一派的沉靜與祥和。 大水退去,堤外良田萬頃。 日子,就這樣在一個臨水而立的鎮子上開始了。 杜少岩從早到晚奔波在田野上,細心照料著那五部風車。五部風車負責著程家全部土地的灌溉,東一部西一部地矗立在不同的地方。一部一部地照看一遍,就得跑上五六里地。風口不一樣,篷數或六或八,水槽也分長短,因此,一部風車一個脾氣,照料它們,實非易事。天氣正常,風大小得體時,只需將篷扯到恰當的高度然後遠遠看著就是,而一旦天氣陡變,風起雲湧時,杜少岩就得拼命奔跑了。他必須將篷一一扯下,而在風車急速旋轉的狀態下要將篷一一扯下,是很有幾分危險的,若不能眼疾手快,不是車毀就是人傷。好在杜少岩有的是力氣,多的是敏捷。大風天氣,程瑤田站在鎮後高高的土坡上望他的田野,見杜少岩健步如飛,穿楊越壑,見狂風大作,而自家的風車卻早早一一落篷,安靜如夜,心中總會想到:年終時,該給他多加些工錢才是。 當然也有失手的時候。 程家田地最遠一處的那部風車,遠離村莊,且又無任何林木的遮擋,風來時,長驅直入,那風車就會在一刹那間發了瘋似的旋轉,旋轉到極致處,看上去八葉篷,篷篷相連竟無一絲縫隙,儼然一口巨大的圓桶,旋轉不止,就聽見車身咯吱亂響,令人覺得隨時都可能折斷、崩潰。那槽口的水洶湧而瀉,水花四濺,看得人心驚肉跳。這是一部有名的「鬼風車」。 那天,風來得甚急,等杜少岩穩住那七部風車最後再來管它時,它已處在癲狂狀態。篷呼呼作響,閃電而過,杜少岩只覺得眼花繚亂,竟不知如何下手,幾次去解篷繩,幾次落空,還差一點被車杠擊倒。這裡,杜少岩準備一拼了,那裡,風車卻於一瞬間如撅饊子一般,於大風中嘩啦啦癱瘓在地上。杜少岩心中苦叫一聲:「完了!」蹲在了地上,眼珠定定地望著草叢中一隻趴著不動的秋後螞蚱。「該帶著孩子走了。」沒想到程瑤田並無半句責怪之詞,卻還安慰道:「那種時候,誰也無能為力的。那風口上,也不是第一回毀車了。」並送了杜少岩一壺酒:「晚上,壓壓驚吧。」杜少岩用滿是泥土的大手抹了一把泉湧一般的眼淚:「老爺,以後,不會再有毀車的事了。」 大部分時間,杜少岩還是清閒的。風車都轉動之後,他只需遠遠地看著就行了。時間一長,對天氣也有了把握,往往一星一點的兆頭,他就能七不離八地預測到天氣將會發生的變故,提前做了該做的事。一年裡頭,還有許多時間,地是不用灌溉的,那時候的風車全都卷了篷,光禿禿地歇著,杜少岩只需在田野上遛遛,照看照看,拾掇拾掇就行了。這樣的日子裡,杜少岩就會將杜元潮帶在身邊。 杜元潮跟隨父親,走在田埂上,走在大河邊,有的是風景,有的是好玩之處。草叢裡忽然躍起一隻野兔,桑樹枝上忽然閃現出一個圓圓的鳥窩,一條大魚忽然從水塘中躍起,原本是想激起一團水花的,卻落在了岸上,在陽光下的草叢裡無奈地打著挺兒……一處一處地吸引著他。落後太遠了,杜少岩就會停住:「快點走,要麼,你就在這裡等我。」 十有八九,杜元潮是依依不捨地丟下眼前的情景去追趕杜少岩——田野過於空曠,杜元潮有點兒害怕。 玩著玩著,杜元潮就不想玩了,心裡惦記著回鎮子,回程家大院,因為那兒有小女孩程采芹。 程家大院平日裡是孤寂的,在杜元潮到來之前,能進程家大院與采芹一起玩耍的就只有邱半村的兒子邱子東。 邱半村開著這一帶最大的木排坊,田地雖然不多,但財富卻與程瑤田不相上下。兩家人經常互相走動,關係十分密切。程采芹的母親似乎很喜歡小男孩邱子東。這孩子生得乾乾淨淨,頭髮濃厚,兩眼有神,嘴巴靈巧。有時,程家還會將邱子東留下住上幾天。邱子東倒也樂意留在這大院裡整天與采芹玩耍。兩個小人兒偶爾也會爭吵,當邱子東哭著鬧著要回自己家中時,程采芹的母親與炳嫂就趕緊過來哄勸,並假裝著狠狠責備采芹幾句。 兩個人稍微不自然了一陣,隨即就又一起玩耍了。如果要將邱子東留在程家大院過夜時,程家就會派人將話傳給邱家。玩累了要睡覺,采芹就會先爬上床去,用手拍著枕頭對邱子東說:「你睡這兒,我們倆睡一頭。」大人笑笑,由他們去。但邱子東有邱子東的家,不可能常來程家。邱子東一旦不來程家,采芹也就不肯下地玩耍了,整天讓炳嫂抱著,無論炳嫂怎麼哄她,也不肯落地。 杜元潮的到來,卻使炳嫂想抱她也不可能了。對杜元潮,她真是喜歡得不得了。她用甜糯的聲音,不停地叫著:「小哥哥。」小哥哥杜元潮似乎很會體貼她,處處都讓著她,從不與她爭執。他們的玩耍是無限豐富多彩的,一切在大人眼中毫無意義也毫無意思的事情,在他們眼中卻都有無窮的意義與意思。牆根的一條蚯蚓,樹上的一隻喜鵲,或是偶爾從空中飄落下來一根飛鳥的羽毛,都會被他們反復觀察,反復想像,說來說去也說不盡。他們常蹲在牆角或跑動在一進一進的房子裡,說著許多大人聽來覺得莫名其妙的話。許多時候,就是他們兩個鑽在無人走動的角落裡,在那兒唧唧咕咕地絮語,雖是遊戲,但卻煞有介事。看上去,他們比油麻地的任何一個人都要忙碌。大人們也不多管,由他們玩去,只是炳嫂有時過來,拉過采芹看一看,輕輕地在她屁股上拍打一下,責備著:「剛換的衣服又弄髒了!」 然而,邱子東一來,杜元潮的玩耍,就不怎麼放得開了。杜元潮總有點兒怵邱子東,每當邱子東人未到聲先到時,他就會立即從與采芹的遊戲中一下停住。當永遠穿得體體面面的邱子東旁若無人地跑向采芹並拉了她的手去玩他想玩的遊戲時,杜元潮就會很尷尬地站在一旁,手腳馬上變得僵硬起來。 采芹似乎是喜歡邱子東的到來的,她也會一時忘了杜元潮,全神貫注地投入了與邱子東新一輪的玩耍之中,等她終於想起杜元潮再掉頭去找他時,要麼杜元潮還呆頭呆腦地站在那裡,要麼在她和邱子東玩得熱火朝天時,他早已獨自一人默不作聲地走出大院,往田野上找父親杜少岩去了。 每逢這種時候,杜元潮一出程家大院,就會猛烈奔跑起來。他穿過巷子,一口氣跑到田野上,等樹木遮住了鎮子,才會停止跑動。一個人走在田埂上,耳邊響著寂寞的風,杜元潮就只想見到父親。 見到了父親之後,他還是高興不起來,目光木訥地一旁呆著。 時間長了,杜元潮才勉勉強強地適應邱子東。但時時刻刻的,杜元潮都會感到一種壓抑。 玩耍過程中,采芹有時與邱子東親密一些,有時與杜元潮親密一些。但邱子東一旦感覺到采芹與杜元潮親密時,要不就退出玩耍回家去,要不就把采芹從杜元潮身邊拉開,一副很霸氣的樣子。那時,采芹就會掉過頭來,有點兒無奈地看著手足無措的杜元潮。 只要是三個人在一起玩耍,肯定是由邱子東來決定玩耍的內容與方式,而杜元潮則永遠在被支使的位置上。邱子東太像邱半村了——邱半村整天要做的事情,就是支使那些由他雇來的放排工們以及上上下下地忙碌著的家傭。邱子東雖然才五歲一個小屁孩,但神氣、口氣,都是邱半村的。 杜元潮悶聲不響地聽著使喚,很少違抗邱子東的意志,還時時顯出一副討好的樣子。 但其他油麻地的孩子,在邱子東的面前是誰也不能欺侮杜元潮的。 那些同樣怵邱子東的孩子不罵邱子東,卻往地上吐唾沫,肆無忌憚地罵杜元潮:「小跟屁蟲!」當杜元潮終於忍無可忍,要與他們打架時,竟沒有一個在乎他的,他只好畏畏縮縮地走到一邊去,要麼就緊緊跟在邱子東的屁股後面,一副屁顛屁顛的樣子。孩子們一見,就更瞧不起他,就會有三兩個孩子上來,要麼扯一把他的頭髮,要麼揪一下他的胳膊,要麼就踢他一腳。他急了,像一條小狗,立起毛,齜著牙,喉嚨裡嗚嚕著,向那些孩子撲了過去。 那些孩子正希望這樣呢,好有個理由收拾他,就呼啦擁了上來,將他團團圍住,不停地對他進行襲擊。他東撲西撲,非但沒有撲著一個,卻自己不知挨了多少拳腳。他要哭了。每逢這時,正在與采芹玩耍的邱子東,就會猛地沖過來,朝杜元潮的屁股上狠踢一腳,叫道:「一邊呆著去!」轉身揮起小拳頭,朝那些孩子勇猛地逼過去。那些孩子一見,不是紛紛潰退,就朝他笑嘻嘻的:「我們沒有真想打他,逗他玩呢。」邱子東警告似的又揮了揮拳頭,拉著杜元潮走了。 邱子東是少爺,少爺有少爺的脾氣,即便現在才五歲。這天,邱子東支使杜元潮去搬張凳子來,好讓他站上去從一棵石榴樹上摘石榴,杜元潮正在為采芹捉一隻蝴蝶,一時沒有理會他,他就自己去搬了一張凳子,不想那凳子少了一條腿,他剛爬上去,就連人帶凳子翻倒在地,嘴磕在磚頭上,嘴角立即流出一縷鮮血來。他咧了咧嘴,倒也沒哭出聲,但卻朝杜元潮憤怒地瞪著眼睛。 杜元潮用手捏著蝴蝶的翅膀,呆立在牆根下。 邱子東用舌頭舔了舔嘴角上的血,掏出小雞來,然後用一泡尿在地上畫了一個圓圈,還不等將小雞放回褲子裡,就過來揪住杜元潮的衣領,一把將他拽進了那個圓圈:「我什麼時候讓你出來,你才能出來!」說完,拉起采芹就往院門外走。 杜元潮呆呆地站在邱子東用尿為他畫就的圓圈中,竟真的不敢走動一步。 院子裡有棵槐樹,槐樹上有幾隻鳥鳴,但卻不見鳥的身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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