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天瓢 | 上頁 下頁 |
|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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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開始不停地摳著坑壁,企圖掙扎出去。然而,坑壁滑如塗油,他不停地跌落在坑底的水窪裡,他成了一個小泥人兒。 邱子東早不在屋脊上了。 小狼終於無一絲力氣,身子順著坑壁,滑坐在坑底,幽幽地哭著。 坑底的雨水在不停地上漲,不一會兒就將他的屁股浸泡在了水中。 他有點兒困了,閉起雙眼,低下頭來,任狗牙鋪天蓋地落進墓穴,任雨水在墓穴中上漲。 他忽然覺得胸口涼絲絲的,睜眼一看,水已漲到他的胸口。 母親的頭髮在水中悠然甩動然後沉沒的情景,頓時浮現在他的眼前。他立即跳了起來,並像壁虎一般,將身子緊緊地貼著坑壁。 他仰臉去看天空,只見饑餓的狗牙,密密匝匝,已互相咬齧起來。 可憐的小狼,瑟瑟發抖。 此刻,杜少岩正在到處尋找兒子。然而,風雨聲將他的呼喚完全地遮蔽了。 狗牙咬齧著他的肉體,更咬齧著他小小的靈魂。 天漸漸黑了下來。 他看到狗牙開始變稀變大,在大地上留下無數的細坑之後,雨停住了。 天空竟然很快出了星星。那星星像草叢中的冷霜,在閃爍。 他的身子在往下滑溜,最後坐在了水中,水一直淹到他的脖子。 晚飯後,送葬的隊伍從鎮裡出發了。十幾張馬燈,在田野上搖曳著。 他被人從坑里拉出來時,渾身冰涼,目光呆滯。他一邊無聲地叫著父親,一邊搖搖晃晃地朝父親看護風車的茅屋走去…… 采芹五歲時,程瑤田為她請了一位教書先生來家,專門教采芹讀書識字。程瑤田對采芹的母親說:「這閨女再玩下去,就野了。」采芹就不能像過去那樣由著性子玩耍了。而此時的邱子東家也為邱子東請了一位教書先生。這樣,邱子東就不能常到程家大院來玩耍了。 杜元潮一時間覺得十分的孤獨。 杜少岩對杜元潮說:「不要打擾人家采芹讀書識字。」 杜元潮說:「我也要讀書!」 杜少岩苦澀地一笑,拍拍杜元潮的腦袋,又一聲歎息。 杜元潮堅決要去找采芹,杜少岩一把拉住他。杜元潮賴著屁股,用手死勁扒著杜少岩的手:「我不說話,我就站在旁邊看她讀書、寫字,還不行嗎?」眼淚汪汪的。 杜少岩只管抓著杜元潮的胳膊。 杜元潮眼淚嘩嘩地望著父親:「我不說話,我就站在旁邊看她讀書、寫字,還不行嗎?」 杜少岩緊緊地抓著杜元潮的胳膊,將他往遠處拉。 杜元潮賴著屁股不肯走,眼淚一滴一滴地滴在青磚上。 一直站在一旁看著的範煙戶,心頭微微一酸,走上前來,朝杜少岩揮揮手:「你去看車吧。」轉而撫摸著杜元潮的頭說:「咱可說好了,只許站著看,不許說話。」 杜元潮抹了一把眼淚,乖巧地點點頭。 範煙戶走在前頭,杜元潮跟在後頭,走進了專門為采芹開設的書房。 正在練字的采芹一見杜元潮,叫一聲「小哥哥」,連忙要從椅子上爬下來,穿長衫的教書先生做了一個制止的手勢,她只好又乖乖地坐回到椅子上。 這是一條簡潔的紅木夾頭榫長案,采芹占一半,教書先生占一半。從天窗瀉下明亮的光線,空空大大的書房裡顯得十分的素淨。 杜元潮站在長案的一頭,用黑漆漆的眼睛望著采芹在教書先生的教導下一筆一畫地寫字,老老實實,絕不吭一聲。即便是采芹寫得不耐煩了,扔下筆叫他,他也不答應。他不時地抬頭看一眼也在一旁看著采芹寫字的範煙戶,意思是說:「我只看,我沒有說話。」 範煙戶點點頭,意思是說:「這就對了。」 教書先生也很寬厚,就讓杜元潮一邊看著,有時還一邊指點著采芹,一邊有意無意地將瘦骨嶙峋的手輕輕放在杜元潮的腦袋上。 杜元潮很樂意教書先生將手放在他的頭頂上,那時,他覺得教書先生也在教他。他也在念,也在寫,在心裡。杜元潮對這間書房有一種本能的喜歡,對讀書識字也有一種本能的渴望。但杜元潮真是十分的懂事,就是默默地聽著,在心中默默地記著。 采芹喜歡杜元潮在書房裡呆著,哪怕他一言不發。 有時,程瑤田會到書房裡觀摩一番,杜元潮見程瑤田來了,就會不聲不響地走到一邊去。 采芹不幹了,就伸著手叫:「小哥哥,小哥哥……」 小哥哥杜元潮只顧往外走。 采芹就會從椅子上下來去追趕。 範煙戶走上前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小哥哥,小哥哥……」采芹掙扎著。 程瑤田說:「坐到椅子上去。」 采芹跺著腳:「我要小哥哥,我要小哥哥……」 小哥哥早出了屋門,無影無蹤了。 采芹哇哇大哭,再也不肯回到椅子上。 幾個大人無論是哄她還是向她發威,都無濟於事,哭得淚人兒一般。 范煙戶望著程瑤田:「要麼,我還將他叫回來?」 教書先生說:「那孩子乖巧得很,倒也不打擾。」 程瑤田說:「就把他叫回來吧。」 範煙戶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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