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天際遊絲 | 上頁 下頁
一四


  十斤子隨手一指:「那兒有那麼多水渠、小溝和池塘呢。」當他從三柳身邊走過時,故意停住,用鼻子在三柳身上好好嗅了一通,「胰子味好香!」隨即朝三柳眨眨眼,轉身回家去了。

  三柳愣了一陣,見天色已晚,只好一邊生悶氣,一邊將卡東一根西一根地插在地頭的水渠裡、河邊的池塘裡。那些地方,泥鰍是很少的。

  其實,十斤子是胡說,還有好幾塊田他並未插卡。

  第二天,三柳搶在十斤子前面插了卡,但還是留下邊上兩塊田未插,三柳不敢太激怒了十斤子。三柳插的都是明卡。在十斤子眼裡,那一根根豎著的蘆葦稈,有點兒神氣活現。

  「你插的?」

  「我插的。」

  「那兩塊田是給我的?」

  「給你的。」

  三柳的回答是堅貞不屈的,但聲音卻如被風吹動著的一縷細絲,微微發顫。

  十斤子再也不說什麼,提著卡到三柳給他留下的那兩塊田去了。

  三柳立起,看了看自己佔領了的水面,帶著戰戰兢兢的勝利,離開了田野。

  身後傳來十斤子的叫唱聲:

  新娘子,白鼻子,
  尿尿尿到屋脊子……

  夜去晨來,當三柳提著水捅穿過涼絲絲的空氣來到田埂時,眼前的情景卻是:凡被他插了卡的田裡,水都被放幹了,那二百根蘆葦稈瘦長瘦長,直挺挺地立在污泥上。

  三柳蹲下去,淚水便順著鼻樑滾動下來。

  晨風吹過,蘆葦稈發出「嗚嗚」的聲響,有幾根搖晃了幾下,倒伏在污泥裡。

  那邊,十斤子在收卡,但無張狂和幸災樂禍的情態,反而收斂住自己,不聲不響。

  三柳站起,突然將水桶狠勁摜向空中,那水桶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跌在田埂上,「嘩啦」一聲散瓣了。

  三柳抹一把眼淚,猛一吸鼻涕,朝十斤子走過去,像頭受傷的小牛。

  十斤子第一回怕起三柳來,往田中央走。

  三柳下了田,緊逼過去。離十斤子還剩七八步時,竟然「嘩啦嘩啦」撲過去。

  十斤子放下水桶,將身子正過來迎對三柳。

  三柳一把勒住十斤子的衣領,樣子很兇惡。

  「鬆手!」

  三柳不松。

  「你鬆手!」

  三柳反而用雙手勒住。

  「你真不松?」

  三柳勒得更用勁。

  「我再說一遍,你鬆手!」

  三柳就是不松。

  十斤子臉憋紅了,伸出雙手揪住三柳的頭髮。

  兩人先是糾纏,後是用力,三柳被摜倒在泥水裡,但雙手仍死死揪住十斤子的衣領。

  十斤子往後掙扎,企圖掙脫。

  三柳依然死死抓住,被十斤子在泥水裡拖出幾米遠。

  十斤子低頭喘息著。

  三柳雙手吊住十斤子在泥水裡半躺著。

  兩對瞪圓的眼睛對峙著。

  又是一番掙扎和廝打,十斤子終於將三柳甩開。

  三柳渾身泥水,搖搖晃晃站起來,堅忍不拔地朝十斤子走過去。

  十斤子往後退卻。十斤子的水桶在水面上飄著。

  三柳走過去,抓起水桶,拋向空中。

  水桶落下,傾倒在水裡,泥鰍全都溜走了。

  十斤子猛撲過來,將三柳摁在泥水裡。

  三柳便抓稀泥往十斤子臉上甩,直甩得十斤子兩眼看不見。

  打到最後,兩人渾身上下都糊滿稀泥,只剩下兩對眼睛不屈不撓地對望。

  十斤子先撤了。

  三柳卻叉著腿站在田裡一動不動像尊泥塑。

  是蔓將他勸了回去。

  十斤子回到家,遭到父親一頓狠打:「不興這樣欺負人!」並被父親用棍子趕上了路,「向人家三柳賠禮去!」

  十斤子無奈,磨磨蹭蹭地朝前走。知道三柳這會兒肯定在蔓家,他便徑直來了。

  院裡有哭泣聲。

  三柳坐在門檻上,雙手抱膝,身子一聳一聳地嗚咽著。

  蔓沒勸三柳,卻也在一旁輕聲啜泣。這啜泣聲是微弱的,卻含著綿綿不盡的苦澀、愁慘和哀怨。

  站在院門外的十斤子把頭沉沉地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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