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天際遊絲 | 上頁 下頁
一三


  大堤上,十斤子像只青蛙往空中蹦,伸開雙臂歡呼:「嗷——!嗷——!跌死一個,蘿蔔燒肉;跌死一雙,蘿蔔燒湯!」

  三柳爬起來,提了提褲子,低著頭將鴨們趕到了一條偏道上……

  十斤子回到家,一上午心裡不痛快。到人家菜園裡挖蚯蚓,挖完了連土都不平,坑坑窪窪地扔在那兒,人家主人要他平上,他卻頭也不回地就走。「看我下次還讓你挖!」那主人指著他的後背發狠。「請我也不來!」他掉頭回了一句。穿蚯蚓時,又常常不小心將那尖尖的芒戳了出來。他從心裡希望此刻三柳就在他面前,他好用尖刻的話一句一句地刺激三柳。吃了午飯,他晃悠晃悠地來到了磚窯。

  三柳不在。

  十斤子就摸到了蔓的家。

  即使初春,這裡中午的太陽也有幾分分量了。蔓拿了一個小木盆,把三柳叫到河邊上:

  「過來呀!」

  三柳腳不離地,慢慢往前蹭。

  「磨蹭什麼哪?」

  三柳走到河邊:「水涼。」

  「涼什麼呀,河水溫乎著呢。把褂子脫了。」

  「我不洗。」

  「看你髒的,還不肯洗。快脫了褂子呀!」蔓抓住了三柳的胳膊,直把他拽到水邊上,「脫了!」

  三柳半天解一個鈕扣地拖延著。

  十斤子過來,就站在籬笆牆下往這邊看。

  「哎呀呀!」蔓放下木盆,三下兩下地脫了三柳的褂子。

  三柳一低頭,覺得自己瘦得像雞肋一樣的胸脯很醜,加之天涼,便縮著頸項,雙臂抱住自己。

  蔓打了一盆水,把三柳的手扒開,用毛巾在他身上搓擦起來。

  三柳害羞了一陣,便也就不害羞了,仰起脖子,抬起胳膊,閉起眼睛,聽任蔓給他洗擦,將他擺佈。

  蔓往三柳身上打了一遍肥皂,用毛巾擦去後,便丟了毛巾,用手在三柳的身上「咯吱咯吱」地搓擦著。

  此時的三柳像一個溫馨幸福的嬰兒,乖乖的。

  那雙溫熱柔軟的手在他的肋骨上滑動著,在他的頸項上摩挲著。

  三柳覺得世界一片沉寂,只有那「咯吱咯吱」的聲音在響。那聲音很脆,又很柔嫩,很耐聽。春日的陽光透過薄薄的半透明的眼簾,天空是金紅色的。有一陣,他竟忘記了蔓在給他洗擦,覺得自己飄散到甜絲絲的空氣裡去了。

  三柳朦朦朧朧地記得,還是四歲時,母親把他抱到水塘裡,給他這樣擦洗過。母親掉到潭裡淹死後,他便再沒有體味到這種溫暖的擦洗了。

  三柳的黑黃的肌膚上出現了一道道紅色,接著就是一片一片,最後,整個上身都紅了。那顏色是嬰兒剛脫離母體的顏色。太陽光透過洗淨的汗毛孔,把熱直接曬進他身體,使他感到身體在舒展在注進力量。

  蔓停止了洗擦,撩了一撩落在額上的頭髮,輕微地歎息了一聲。

  三柳緊合的睫毛間,沁出兩粒淚珠來。

  蔓給他換上乾淨的褂子,轉身去喚在河邊遊動的鴨們:「嘎嘎嘎……」

  那群白鴨便拍著翅膀上岸來,搖搖擺擺地跟著蔓和三柳往院子裡走。

  十斤子趕緊蹲了下去……

  三

  傍晚,三柳提著卡來到田野,十斤子早坐在田埂兒上了。

  十斤子眯起一隻眼,只用一隻眼斜看著三柳,嘴角的笑意味深長。

  三柳的目光裡仍含著膽怯和討好。

  使三柳感到奇怪的是,十斤子手裡只有一隻空繩兜,卡一根也不見。

  太陽落下了。

  三柳看了一眼十斤子。

  十斤子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

  三柳等不得了,便卷起褲管下了田。

  「喂,喂,那田裡已插了我的卡了。」十斤子叫道。

  三柳疑惑地望著並無蘆葦稈露出來的水面。

  十斤子懶洋洋地走過來,走進田裡,卷起胳膊,往水田一伸,拔出一根卡來,在三柳眼前搖著:「看清楚了嗎?我插了悶水卡。」

  三柳只好走上田埂,走進另一塊田裡。

  「那塊田裡,我也插了悶水卡!」

  三柳仍疑惑地望著並無蘆葦稈露出的水面。

  「不信?」十斤子跳進田裡,順手從水中又拔出一根卡來,「瞧瞧,這是什麼?卡!」他上了田埂兒,撩水將腿上的泥洗濯乾淨,對三柳道:「新添了一百根卡,這些田裡,我都插了卡了。」

  三柳望著十斤子,那眼睛在問:我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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