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天際遊絲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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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男孩和少婦的極有克制的哭泣聲融合在一起,時高時低,時斷時續,僅僅就在廣漠的天空下這小小一方天地裡低徊著。 過了一會,蔓說:「要麼,你就不去插卡了。鴨快下蛋了,錢夠用的。」 蔓又說:「要麼,我去找十斤子好好說說,十斤子看上去可不像是個壞孩子。」 十斤子沒有進門,順著院牆蹲了下去…… 四 十斤子悄悄挖開水渠,往那些已乾涸的田裡又注滿了水後,卻佯稱肚子整天疼,一連三日,未到田裡插卡。 第四日,十斤子才又來到田邊,但還不時地捂著肚子。兩人都很客氣,各自從最東邊和最西邊一塊田插起,插到最後,中間的兩塊田都空著。一連好幾日,都是如此。最後還是十斤子先說了話:「我們都插得稀一點。」 這天,兩人只隔了一條田埂插到一塊兒來了。三柳從懷裡掏出兩根粗細適中的鴨毛管給十斤子,說這是蔓從她家鴨身上取下的,讓帶給他穿蚯蚓用。十斤子看了看,心裡很喜歡。 論插卡抓泥鰍,十斤子自然比三柳有經驗多了。坐在田埂兒上,十斤子滔滔不絕地將這些門道全都教給了三柳:「蚯蚓不能太粗,粗了容易從芒上滑下來。穿了蚯蚓要放在太陽底下曬,讓蚯蚓幹在芒上。插下卡,用腳在它周圍攪兩下,攪出渾水來,不然,羅漢狗子(一種小魚)要嘬蚯蚓,泥鰍卻不怕水渾。風大,要順著風插悶水卡。你想呀,稈直直地挺著,風把稈吹得直晃悠,線就在水裡抖,泥鰍還敢來咬嗎?線不能掛得太靠下,吃了芒的泥鰍夠得著往泥裡鑽,就得了勁,能掙脫了,可懸在水裡,它就不得勁了……」 三柳聽得很認真,眼睛一亮一亮地閃。 除了說這些門道,十斤子總愛跟三柳打聽蔓的事。有一點兒兩人似乎都想不太明白:人們為什麼不太想走近蔓? 一天,三柳對十斤子說,蔓可以幫他們兩人挖蚯蚓,讓十斤子拿了卡,也到她的院子裡去穿蚯蚓。 十斤子雖然有點兒不好意思,但卻很願意。 這樣一來,白天的大部分時間,十斤子便和三柳一起泡在了蔓家。 蔓的臉色就越發地紅潤,眼睛也就越發地生動。她跟這兩個孩子有說有笑,並直接參與他們的勞動。她有無窮無盡的好處讓兩個孩子享受:一會兒,她分給他們一人一根又鮮又嫩、如象牙一般白的蘆根,一會兒又捧上一捧紅得發亮的荸薺。蔓除了飼養她那群白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兩個抓泥鰍的孩子身上了。 小院很溫馨,很迷人。 大人們很有興趣地看著兩個孩子從這院子裡出出進進。 「你叫她嬸,還是叫她姐?」十斤子悄悄問三柳。 三柳還沒想過這個問題,很困惑:「我也不知道。」 天暖了,水田放了水,要種莊稼了,十斤子和三柳不能插卡了,但,一有空還是到蔓的院子裡來玩。 大約是秋末,三柳跑來告訴十斤子:「她要跟一個遠地方的男人走了。」 「那你怎麼辦?」 「她要帶我走。」 「你走嗎?」 「我不喜歡那個男的。他太有錢,可他卻喜歡我。」 「那你跟她走吧。」 「……」 「你叫她嬸,還是叫她姐呢?」 三柳依然說不好。 三柳臨走的頭天晚上,把他的二百根卡都拿來了:「她讓把卡留給你。」 那卡的稈經過一個夏天一個秋天,紅亮亮的。 「給你吧。」三柳用雙手將卡送到十斤子面前。 十斤子也用雙手接住。 兩人默默地看了看,眼睛就濕了。 蔓和三柳上路那天,十斤子送了他們好遠好遠…… 第二年冬末,十斤子提著四百根卡來到田邊。三柳永遠地走了,所有的水田都屬於他了。插卡時,他的心就空落落的。第二天早晨收卡時,天底下竟無一絲聲響,只有他獨自弄出的單調的水聲。水又是那麼的冰涼,到處白茫茫的一片,四周全無一絲活氣。十斤子忽然覺得很孤獨。 他只把卡收了一半,便不再收了,並且從此把那些收了的卡洗乾淨,永遠地懸吊在了屋樑上。 於是,這其間的田野,便空空蕩蕩的了。 一九九零年五月二十日,於北京大學二十一樓一零六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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