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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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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斤子心裡有一種按捺不住的快樂,便在寂寥的晨野上,用一種故意扭曲、顫抖的聲音叫唱起來: 新娘子,白鼻子, 尿尿尿到屋脊子…… 天便在他的叫唱中完全地明亮了。 初春的早晨,水田裡還很冷,三柳收罷卡,拎著水桶,縮著脖子,哆哆嗦嗦地往前走。 「三柳!」十斤子叫道。 三柳站住了。 十斤子走上前來,打量著聳著肩胛、兩腿搖晃的三柳,越發覺得他像只鶴。 「我要走了。」三柳說。 十斤子把自己的水桶故意挨放在三柳的水桶旁。他的桶裡,那些金黃色的泥鍬足有四五斤重。而三柳的桶裡稀稀拉拉十幾條泥鰍,連桶底都未蓋住。 「喲,真不少!」十斤子譏諷地一笑。 三柳並沒有注意到十斤子的嘲諷,只是抬頭朝遠處的那棵大柳樹下望去—— 樹下站著蔓。 「你在看誰?」 「……」 「她好像在等人。」 「在等我。」 「等你?」 「……」三柳提起水桶往前走,將背沖著剛露出地面的太陽,個兒越發地瘦長,像一晃一晃的麻稈。 隨著太陽的上升,大柳樹下的蔓變得鮮明起來,人在百步以外似乎都能感到她那對明亮動人的黑眸。 十斤子呆呆的,像只癡雞。 二 蔓是從二百里外的蘆葦蕩嫁到這兒來的,才結婚半年,丈夫在雨中放鴨,被雷劈死在稻地裡。 從此,人們用怯生生、陰沉沉的目光看蔓。 蔓長得很有幾分樣子,全然不像鄉野間生長起來的。她走起路來,腳步很輕盈,腰肢扭動著,但一點兒不過分,恰到好處;眼睛總愛眯矇著,像一隻貓受到了陽光的刺激,可一旦睜大了,就顯得又黑又亮;說話帶著西邊的口音,很清純,軟款款的很入耳,這大概是因為在水邊長大的緣故。 蔓站在大柳樹下。其實,這些天,這個時候,她總站在這兒,只不過十斤子沒有注意到罷了。 蔓穿一件藍布褂兒,頭上戴著一朵白花。她的臉色在朝暉中顯得很紅潤。她把嫩蔥一樣的手指交叉著,很自然地放在腹前。她寧靜地微笑著,臉上全無一絲愁容。丈夫的死似乎在她身上、心上皆沒有留下痕跡。 在她身後有十幾隻鴨,一律是白色的。丈夫死後,她把那些雜色的鴨全賣了,卻留下這十幾隻白鴨。她喜歡這樣顏色的鴨。鴨們很乾淨,潔白如雪,如雲,如羊脂。一隻只都是金紅色的蹼、淡黃色的嘴,眼睛黑得像一團墨點。鴨們很乖,不遠不近地跟著她,「嘎嘎嘎」地叫。有幾隻鴨為搶一根蚯蚓在追逐,她便回過頭去責備它們:「鬧煞啦!」 每天,她都從三柳手中接過水桶,然後把鴨交給三柳,她去小鎮上代三柳把泥鰍賣了。她總能賣好價錢。這些錢依三柳的意思,要拿出一半兒來給她做油鹽醬醋的費用,她也不硬推辭,笑笑,但只用去很少一些,其餘皆放入一個瓦罐裡替三柳存著。 三柳哭喪著臉走到她跟前。 她眉葉兒一彎,笑笑。 三柳將特別小的幾條泥鰍挑出,扔給鴨們,鴨們都已吃慣了,一見三柳放下水桶就會圍過來,見著泥鰍就搶,就奪,就叼著到處亂鑽,歡騰得很。 「總能賣幾個錢的。」蔓說,「你趕鴨走吧,院門沒關,早飯在鍋裡,洗了腿上的泥,鞋在籬笆上掛著,蚯蚓我已挖了,在那只小黑陶罐裡。」說罷,將水桶挎在胳膊上,往小鎮上去了。 她的背影真好看,路也走得好看。 三柳望瞭望,便趕著鴨們上了小路。此時的三柳一掃喪氣,心情很快活,十四五歲少年的那份天真、淘氣和快樂 ,又都從這瘦弱的身體裡鑽了出來。他隨手撿了根樹枝,將它想像成槍,想像成馬,想像成指揮棒,一路趕著鴨,一路自玩自耍,自得其樂。走田埂,爬河堤,穿林子,很是愜意,那樣子像只善彈跳且又無憂無慮的兔子。 常常壓抑,常常鬱悶,常常自卑,此刻,三柳將它們都掙脫了。 此刻,三柳是一個純粹的少年。 三柳甚至雙眼一閉,忘我地打起旋轉來。轉呀,轉呀,轉得天旋地旋,欲站穩不能,一頭撞在一棵大樹上,兩眼亂濺金花,一個趔趄,跌坐在地上。 鴨們驚得「嘎嘎」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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