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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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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鰍 一 這地方抓泥鰍的手段很特別:將蘆葦稈截成兩尺多長,中間拴一根線,線的一頭再拴一根不足一釐米長的細竹枝,那細竹枝只有針那麼粗細,兩頭被剪子修得尖尖的,叫「芒」,往剪開的鴨毛管中一插,穿上四分之一根蚯蚓,然後往水中一插,覓食的泥鰍見了蚯蚓張嘴就是一口,哪知一用勁吞咽,芒戳破蚯蚓,在它嗓眼裡橫過來,它咽不下吐不出地被拴住了,然後可憐地翻騰掙扎出幾個小水花,便無可奈何地不再動彈了。 這地方上的人稱這玩意兒為「卡」。 傍晚插卡,一清早收卡。 十斤子和三柳各有二百根卡。 一年裡頭能插卡的時候也就三十來天,在冬末春初。過了這段時間,水田都放了水,讓太陽烘曬,準備種莊稼了。即使仍有貯水的地方,泥鰍有了種種活食,也不再一見蚯蚓就不假思索地貪婪吞吃了。 這裡的冬末春初的田野,別有一番景致:到處是水田,水汪汪的一片,微風一來,水面皺起一道道細細的水紋,一道趕一道,往遠處去,那水分明有了細弱的生命;風再大一些,田野上便會四下裡發出一種水波撞擊田埂的水音,柔軟的,溫和的,絮語樣的,田野也便不再那麼無聊和寂寞;中午若有一派好陽光一把一把灑下來,水面上便廣泛地彈跳起細碎的金光,把世界搞得很迷人,很富貴。 十斤子和三柳對這樣的田野很投入,有事無事總愛在田野上轉悠、瘋跑,或坐在田埂兒上犯傻、琢磨、亂想、編織荒唐的故事。若太陽暖和,便直條條地躺在鬆軟的田埂兒上,那時耳畔的水聲便會變得洪大起來,讓人動心,讓人迷惑不解。陽光、泥土、水、老草和新芽的氣味融合在一起,好聞得很。 當然,最使他們投入的,還是因為這一片片水田裡有讓人心兒一蹦一蹦的泥鰍。 但,這兩個傢伙似乎很隔膜。 十斤子的身體像榆樹一樣結實,細短的眼縫裡,總含有幾分「陰謀詭計」,平素風裡土裡地滾,又不喜清洗,黑皮膚便更黑,太陽一曬,如同緊繃繃的牛皮。他常用那對不懷好意的眼睛去瞟、去瞥、去盯那個三柳。 性情怯懦的三柳抵不住這種目光,便低下頭去,或遠遠地避開他。 今天他們來得太早了點兒,太陽還老高。兩人都知道,早插卡不好,會被一種只要有陽光就要四處活動的小魚慢慢將芒上的蚯蚓嘬了去,便把卡放在田埂上,等太陽落。 田野盡頭,有幾隻鶴悠閒地飛,悠閒地立在淺水中覓食。 十斤子覺得,瘦長的三柳長得很像那些古怪的鶴。當他在等待日落的無聊中,發現三柳與鶴有著相似之處時,不禁無聊地笑了。 三柳覺得十斤子肯定是在笑他,便有點兒不自在,長腿長胳膊放哪兒都不合適。 太陽落得熬人,十斤子和三柳便一人占一條田埂兒躺下來。 天很空大,田野很疏曠,無限的靜寂中似乎只有他們兩個。 可是十斤子卻還容不下三柳。他對三柳插卡有一種本能的排斥。沒有三柳,這眼前的水田全是他十斤子的,他愛往哪兒插卡就往哪兒插,今日在這塊田插,明日就到那塊田插,那是無邊無際的自由。 十斤子又很有點兒瞧不上三柳:知道往哪塊田插卡嗎?知道在大風天怎麼插卡嗎?……你也會插卡?! 三柳從十斤子的目光中看出什麼來了,很是小心翼翼,生怕觸犯了十斤子。十斤子先到,可以不顧三柳,只管隨便挑塊田插,而三柳先到,卻總要等十斤子先下田,而後自己才下田。 三柳是個微不足道的孤兒,連間房子也沒有,住在久廢不用的磚窯洞裡,人們似乎有理由不在意他。 三柳也很知趣。 太陽終於沉沒了,暮鴉從田野上飛起,鼓噪著,往村後的林子裡去了。 十斤子用繩兜子提著卡,來來回回地選擇了半天,也未選定一塊田。三柳今天有點兒心急,想:你就慢慢選吧,反正這塊田你不會要的,今天就不等你了。想著,便第一回搶在十斤子的頭裡下了田。 十斤子心裡很不得勁,跳進一塊田就插,本來每隔五步就可插一根,他不,兩條腿不停往前趟,將水弄得「嘩啦啦」響,身後翻起一條白練來,十多步下去了,才又插一根。傍晚的田野很靜,天空下只有十斤子喧鬧的涉水聲。 三柳剛插了一行,十斤子已插了一塊田。 三柳的卡還有一半未插,所有的水田就已被十斤子插完了。十斤子爬上田埂兒,將空繩兜往腰裡一系,在昏沉的天色裡,朝三柳詭譎地一笑,一蹦三尺,仰天胡叫地回家了。 三柳站在水田裡愣了老一陣,只好將剩下的卡補插在自己已插了卡的田裡,那田裡就密匝匝的到處是卡了。 第二天早晨天才濛濛亮,十斤子和三柳就下田收卡了。一人提一隻水桶,若卡上有泥鰍,便掄圓了,將線繞回蘆葦稈上,然後往桶邊上那麼很有節奏地一磕,泥鰍就被震落在水桶裡。十斤子故意將蘆葦稈在桶邊磕得特別響,並且不時地將並沒掛上泥鰍的蘆葦稈也往桶邊使勁磕。 而遠遠的三柳那邊,半天才會響起一下微弱的敲擊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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