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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大水

  漂兒被大水堵在了這座小城。

  大水衝垮了橋樑,毀壞了所有通往別處的道路。走到城邊一看,四周白茫茫一片。水從遙遠的天邊還在繼續湧來,仿佛是一支身著素服的龐大軍隊正向這裡瘋狂撲擊,像一匹匹抖著鬃毛的銀色戰馬不顧一切地掩殺過來了。高大結實的防護堤傲然地阻擋了它們。於是,它們便跳躍著,撕咬著,咆哮著,一副狗急跳牆的樣子。

  除了水還是水。

  小城像一片秋天的落葉,漂在茫無邊際的水上。

  漂兒絕望地看了一眼長途汽車站緊關著的大門,心情落寞地走上了已被夜色浸染的街頭。

  霧氣如煙,在街道上慢吞吞地飄,路燈發著紅光。

  空氣濕漉漉的。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小城像座荒古時遺存下的空城。

  成千上萬只老鼠從水裡爬上岸,像潰退的逃兵,在街上穿梭著,有時一隊,有時一片。還有三兩隻,雄赳赳地走著,仿佛是倍珍昔日榮耀的老兵。

  漂兒背挎著包袱,毫無目的地往前走。

  跟隨他的,是自己瘦弱的影子。

  他隱隱約約地覺察到了孤獨,認為應當唱支歌。他從來不記唱詞,並且從來不能把一支曲子完整地唱到頭。於是,他只能胡亂地哼唱。這種顫顫抖抖的哼唱,慢慢演變成一種近乎于小公牛式的荒野叫喊。這種叫喊振奮了他的神經,使他怪模怪樣莫名其妙毫無意義地在街上扭動起來,跳躍起來,轉動起來,瘋跑起來。

  突然,那股掩埋在心靈深處的悲涼之情一下抓住了他。

  漂兒的聲音有了一種哭腔。

  冰涼的夜色中,漂兒真的哭了。

  他坐到了馬路牙上。

  不遠處,一位行乞的老者,朝漂兒張望著。他衣衫襤褸,蓬亂的頭髮、多年不剃的鬍鬚、久不清理的污垢使他的面孔變得一片模糊。他似乎朝漂兒笑了笑,便去將背囊中的食物的殘渣掏出來,一點一點地撒在地上。於是,老鼠們便紛紛圍了過來。他沒有一點吃驚的樣子,倒顯出幾分悠閒。這使漂兒想到黃昏時一個老奶奶在給入籠前的雞雛們餵食的情景。

  行乞的老者往前走去。

  老鼠們擁擠著,「吱吱吱」地叫著,爭先恐後地跟著老者。

  又是沉寂。

  漂兒迷迷糊糊地睡去……

  遠處,似乎傳來手風琴的聲音。

  漂兒微微睜開眼。

  手風琴在演奏一首快樂的曲子。聲音忽高忽低,節奏忽緊忽慢,在夜空下跳躍著。它驅散了小城的淒涼和夜晚的寂寞。它給人帶來一份熱鬧,一份活氣,一份心靈的慰借。

  手風琴的聲音牽著漂兒,他迎著它一步步走去。

  拉手風琴的是一個中年男人。他坐在路燈下,全神貫注地演奏著。一頂破舊的草帽過多地遮住了他的額頭。他的腳旁,是一個鋪蓋卷。他的形象和神情,都證明著他是一個到處流浪的人。

  漂兒覺得很有趣,因為他看到拉手風琴的人只不過是在為一隻狗而充滿熱情地演奏著。

  那是一隻醜陋的小狗。它蹲著,忘我地聽著音樂。

  拉手風琴的人一會兒朝狗點點頭,一會兒歪著腦袋,把耳朵幾乎貼到手風琴上聆聽著,一副陶醉的樣子。

  那狗一動不動,聽得極認真。

  像是受到狗的鼓舞,拉手風琴的人越發賣力地演奏著。他似乎使出了全部的情感和演技。

  漂兒終於憋不住笑起來。

  拉手風琴的人停止演奏,抬頭望著漂兒。

  漂兒覺得那兩束目光極有力量和神采。

  「像我一樣,被大水堵在這兒了?」

  「嗯。」

  「去哪兒?」

  「很遠很遠。」

  「你爸爸媽媽怎麼放心你一個小孩家出遠門?」

  「他們不在了。大滑坡,他們連房子一起被埋了。」

  拉手風琴的人有所醒悟地點著頭:「那你要去幹什麼?」

  「投奔一個親戚家。」

  「噢,投奔?投奔!」他收起手風琴,用腳輕輕踢了一下還未從音樂中拉回心思的小狗,「滾蛋吧,小東西!」他走過來,意味深長地拍了拍漂兒的肩,「小老弟,走,跟我去酒館。」

  漂兒便跟了他。

  拉手風琴的人帶著漂兒踏入了一家酒館,尋了一張桌子,先請漂兒坐下,然後自己放下鋪蓋卷、手風琴,將草帽往桌上一扣,極有派頭地喊道:「來瓶好酒,冷盤有多少種上多少種。」隨即坐下。他見漂兒露出「這要花多少錢呀」的驚訝與吝嗇,捏起草帽,往邊上一撂,道:「想吃,就吃。別為難自己。不知道享受還能叫人?記住錢是人掙的!」

  那位服務員小姐分明聽見了拉手風琴的人的招呼,但卻並不答理,只顧伺候別人去了。

  拉手風琴的人沉默地等待著。

  「你是幹什麼的?」漂兒問。

  「你看呢?」

  「樂師?」

  拉手風琴的人笑著搖搖頭:「我是修手風琴的。」

  「來瓶好酒,冷盤有多少種上多少種!」拉手風琴的人又等待了一會兒,再次提高嗓門叫道。

  那位小姐正不太情願地朝這邊走來,忽見進來一對衣著華貴的男女,她又馬上轉身迎去:「請進。」然後就只顧去伺候他們,將拉手風琴的人又冷淡了。

  拉手風琴的人雙手托著下巴,極有風度地保持著一種忍耐。這忍耐是那麼的沉重和高貴。它在短短的幾分鐘內,使漂兒的靈魂增添了幾分重量。漂兒也有了一種傲視一切的感覺,與拉手風琴的人一樣冷冷地沉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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