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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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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很久,那個姑娘才帶著輕慢甚至厭惡的神情走過來。 拉手風琴的人捏起草帽,歪歪地戴在頭上,然後斜視著那個姑娘,突然用雙手猛然掀翻了桌子。 漂兒又緊張又痛快地與拉手風琴的人站在一起。 拉手風琴的人背起手風琴,用胳膊夾起鋪蓋卷,拉著漂兒的手,朝門外走去。那姑娘趕忙閃到一邊。 「必須反擊!」走出酒館,上了街頭,拉手風琴的人用冷峻的語調對漂兒說。 他們又進了一家酒館。當服務員將酒菜送上時,拉手風琴的人往漂兒面前的空碗中斟了半碗酒。 「我不會喝。」漂兒說。 「喝!酒是為咱們男人造的,喝醉了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一個男人一輩子醉個幾回,才是對頭的。來呀,小老弟!」 漂兒大膽地呷了一口,頓覺一條火蛇從喉嚨中游過。等這種熱辣辣的感覺消失後,代之而起的是一種向全身輻射的熱量。酒使漂兒瞬間變成了一個大人。他對自己的能量、能力有了一種完全不同於過去的認識。不久前臉上的萎靡、可憐巴巴、慘兮兮、黃幾幾一下子被酒沖散了。他顯得那麼健康,那麼英俊。 拉手風琴的人好酒量,自斟自酌,十分快活,仿佛世界上的一切都是順心如意的。 「要活好。憑什麼不活好呢?別那麼垂頭喪氣沒情緒。記住,太陽既照著他,也照著你,為什麼要無緣無故地生出許多可憐呢?」 漂兒喝了一大口酒。他從未喝過酒。過去,他望見酒,總有幾分恐懼。 「別做酒鬼。做酒鬼的人,終究還是因為他自己覺得可憐。」 拉手風琴的人是在痛飲。這種痛飲激動人心。幾杯落肚,拉手風琴的人變得意氣風發、神采奕奕。 「你別想著自己什麼都沒有,得想著自己什麼都有,有眼睛,有鼻子,有雙手,有挑擔的肩!你還要什麼呢?抬起頭來往前走,海闊天空!」 這是一位哲人。這些似乎隨意說出的話與酒一起流入了漂兒的血管,與那溫熱鮮紅的血溶在一起,在血管中奔流,像大水衝擊堤岸一樣,衝擊著漂兒那顆時時覺得寒冷萎縮的心臟。 已是深夜。 他們走出酒館。 他們睡覺的地方是一座大樓的簷下。 涼氣襲人的夜晚,無處歸宿,這是很容易讓人傷感的。街是空寂的。小城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兩個流浪者的存在而已經自顧自地睡去了。只有無神的路燈在遠處向他們灑來微弱的光。 漂兒淒淒惶惶地張望著。 拉手風琴的人似乎很能體會漂兒的心情,用胳膊輕輕地溫暖地摟了他一下:「睡在我腳下。」他鋪開席子,放下被子,「一樣地睡覺。」 漂兒很拘謹地脫掉衣服,鑽到被窩裡。 拉手風琴的人披著衣服坐在被窩裡,朝蒼茫的夜空望,似乎那深處蘊含著什麼他所期待嚮往的東西。 漂兒從未有過這種感覺。天就在他的上面,黑色的,極深邃。風在他的肌膚上似有似無地掠過。夜是那麼的蒼涼。此時的夜,似乎在無聲地向人們訴說許多深刻的道理。寥落的星辰,蒼茫的夜色,涼絲絲的空氣,觸動著人的情感,也觸動著人的理智,讓人往深處去體味生活和人生。在漂兒這種年紀上,對一切都是模糊的,但,他確實在一秒一秒地走入真正的生活和人生,雖然他不知道。 不遠處的高樓上還有一家人尚未歇息。橙色的窗簾,明亮而溫和。無邊的黑暗中就只有這一方窗簾。它映襯得這小城的深夜更是寂寞,甚至是淒涼。 拉手風琴的給漂兒掖好被子:「我們大家都是在生活。活著不在乎是在大樓裡,還是在人簷下。關鍵的關鍵在於,你總要記住自己是個人!」他平靜地拉響了手風琴。那是一首微微憂傷但總給人寧靜、純潔和安詳的小夜曲。這聲音從大樓的陰影中慢慢地進入了夜的胸膛。漂兒漸漸睡去。 這是他出生以來的第一次露宿。 大水不肯退去。 它很陰險地往上爬著,幾乎就要爬上大堤漫上岸來了。它像困獸一般鬧騰著,張牙舞爪,氣哼哼泛著白沫,一副醃臢樣子。 小城真正的絕路了。 漂兒很發愁:「這樣耽擱,哪兒來的錢呢?」 「雖是個小城,總有手風琴好修的。」拉手風琴的人泰然一笑,「走!」便用洪亮的嗓音朝這小城信心十足地吆喝起來,「修理手風琴——!」 走過一條條街,穿過一條條巷子。拉手風琴的人真是副好嗓子。對於這一點,他本人也已經意識到。他似乎並不在乎有無手風琴好修,吆喝本身就很有意義。這聲音給這絕路的小城以一種生命的衝動,小城仿佛一下變得生機勃勃。他有時乾脆站住,雙手叉腰,朝高空呐喊著。 漂兒跟著他,沒有一絲憂愁,有的只是快樂和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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