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三角地 | 上頁 下頁 |
| 五五 |
|
|
|
終於,父親租下的這片海灘變得光禿禿的了,海灘顯得有點淒涼。但那三大垛茅草,卻像三座璀璨奪目的金山,高高地聳立在海岸上,煞是壯觀。 晚上,父親從鋪角上拿出一瓶酒來,用牙齒掀掉蓋子,「嘩啦啦」全倒進碗裡,露出從未有過的激動和親熱:「狗,喝點!」 青狗與父親之間似乎有海樣深的怨恨,把臉扭到一邊去。 父親居然不在意青狗的敵意,一邊大口地喝酒一邊興奮地說:「你小子知道個屁!我們要蓋三間茅草屋,三間!茅草屋比瓦房還好,你懂嗎?茅草屋冬暖夏涼。找幾個好瓦匠,把這茅草一根一根地厚厚地壓結實了,蓋好了,往上扔一把火,亂草燎了,茅草卻不著,再用大掃帚一刷,平平整整!天下最好的屋,是用海邊的茅草蓋的屋!」 青狗倒在鋪上,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父親喝完酒,有了點醉意,抽著煙,竟唱了起來,那聲音是哀怨的,悽楚的,卻又有幾分壯烈。 草棚依然像一隻夜航的獨船,在黑暗中漂泊著…… 煙蒂從困倦的父親的手中滑落在地上…… 大約五更天,青狗覺得臉熱烘烘的難受,睜眼一看,嚇得他半天才叫出聲來:「火!」 父親只是含含糊糊地哼了一聲,依然沉沒在酣睡中。 「火!」青狗使勁搖著父親的身子。 父親太疲倦了,一旦放鬆,竟睡得像死過去一般。 青狗朝父親的胳膊咬了一口! 父親突然坐起身來,此時,火已從草上蛇一樣爬上了草棚。等父親終於從發愣中清醒過來時,火已四處亂突,「呼呼」地轟響開了。 他們逃出草棚一眨眼工夫,草棚便焚成灰燼。 幾條火蛇貪婪地吐著舌頭,迅捷地向那三垛茅草遊去。 父親哆嗦了一下,沖到了火蛇前頭。他想用腳踩死它們,可是根本無濟於事,它們還是扭曲著,昂著藍瑩瑩的頭往前遊去。父親索性躺倒在地上,不顧一切地向它們滾過去。然而,它們在稍微收斂了一下之後,還是朝前「劈劈啪啪」地蔓延過去。 青狗一旁站著,弄不清楚自己是什麼樣的心情。 父親被火蛇甩在了後面。他絕望地看著它們。忽然,他把額頭死死地抵在地上。過一會兒,他又猛地抬起頭來,仰望著那隆起的森嚴的天空,長叫了一聲:「天——哪——!」 無數條火蛇幾乎同時躥到了三垛茅草垛腳下,並一個勁地朝上爬去…… 火「轟隆隆」地響著。青狗心裡起了一陣莫名其妙的激動。 父親發瘋似的向大火撲過去。 青狗覺得父親很可笑,很可憐。他心裡有一種殘忍的滿足,儘管隨即一種負罪的感覺便充塞了他幼小的靈魂。 三垛草完全點著了。它們像三座爆發的火山,火焰沖天而起,映紅了半個天空,也映紅了半個海面。借著海風,火的聲音像巨大的海潮一樣咆哮著,震得人腦發麻,熱浪向外一陣陣地爆發著熱量。幾隻冒險的海鷗飛臨火的上空,不一會兒,像幾朵金色的美麗花朵在大火中好帥氣地化為烏有。 青狗出神地看著這一切,興奮得身子一陣陣發冷。 「啊——!啊——!」父親在三垛茅草堆中間的空地上,揮動著胳膊,歇斯底里地吼叫著。 青狗忽然想起父親。他朝火光裡望去,只見父親在火光中形體不定地閃爍著。他的身影一會兒拉長,被映到天幕上,一會兒縮短,似乎縮進海灘裡。他通體透亮,仿佛連肉體都燒著了。一團燃燒的草從空中飄落下來。青狗看見了父親絕望的眼睛和痛苦地抽搐著的嘴唇。父親臉上的神情清楚地告訴青狗,他要與那三垛茅草一起葬身於海灘了。 「爸爸——!」青狗大聲地喊著。 父親巋然不動地站在三座火山中間。 「爸爸——!」青狗號哭著向火山沖去。 父親聽見了青狗的呼喊聲,渾身一震,朝大火外望著。 「爸爸——!」青狗跪倒在地上。 父親回頭看著青狗。 「爸爸……」青狗望著父親。 父親看了看三座火山,一低頭沖出了火圈。他的衣服已經燒著了。 青狗立即爬起來,朝大海拚命奔過去。 父親跟著他。 青狗把身上冒著火苗的父親一直領進大海裡。 天已拂曉。三座火山漸漸地矮小下去。 青狗和父親安靜地坐在海邊上。 父親除了一件破爛的褲衩,衣服全被燒毀了,在海風中赤裸著軀體。 不知過了多久,父親把那只被灰燼弄黑了的大手落在青狗的頭上,眼睛依然望著那三堆火光:「你想你媽媽嗎?」 青狗點點頭。 父親還是望著那三堆火光:「你媽媽走了十一年啦,是跟著一個唱戲的男人走的。因為,我沒有能讓她看見三間茅草屋。我答應過她,結婚後就給她蓋三間茅草屋的。你媽媽長得很漂亮。誰都說她漂亮。她說她要走。我雙手抱著你——那時你還不滿一歲,跪在她面前求她:三年……三年我把茅草屋蓋起來……她朝我笑笑:廢物!你也能蓋出三間茅草屋!……」 青狗抬起頭來望著父親:父親的肋骨一根一根地顯露著,肩胛堅硬地聳起來,眼睛有點渾濁了,但目光凶凶的,頭髮像割過的茅草,一根一根地倔強地篬著。 三堆茅草熄了。天空是紅色的,仿佛那燃燒了很久的大火都飄到天空中去了。 海一片寧靜。 海邊,青狗伏在父親的大腿上,與父親一道,沒有任何思想地睡著了。只有柔和的海風輕輕地掀動著父子倆的頭髮…… 一九八八年十月,於北京大學二十一樓一〇六室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