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青銅葵花 | 上頁 下頁
三三


  青銅搖搖晃晃地走著。

  田野上,夜色中,到處是馬燈和手電的亮光,很像在夢中。

  「哥哥,你喜歡那只狗熊,還是那只狗——那只黑狗?……」葵花又追問著。她要得到哥哥的回答。她一個勁地問著,但問著問著,她停住了。她突然想起來,不久前,是哥哥讓她坐到他肩上看馬戲的。不是不久前,而是很久很久前——葵花這麼覺得,好像已經很多年了,她就一直坐在哥哥的肩上。她只顧看馬戲,竟把哥哥完全忘了。而哥哥就這麼一直讓她騎在肩上,在打穀場上站著。哥哥什麼也沒有看見。

  葵花看了看眼前一片迷蒙的田野,用力抱住哥哥的脖子,眼淚一滴接著一滴,落在了哥哥汗津津的頭髮裡。

  她哭著說:「我們以後再也不看馬戲了……」

  3

  蓋房欠人家的債,是要還的,並且當初都說好了期限的。青銅的父親是一個講信用的人。一池塘藕已刨,賣了個好價錢。半畝地蘿蔔已收,賣得的錢與預先估計的也沒有多大出入。現在還有一畝地茨菰。這些日子,爸爸會時不時地去田邊轉轉。他不想現在就刨,他要留到快過年時再刨。這裡人家過年,有些東西是必吃的食物,比如芋頭,比如水芹菜,再比如這茨菰。快到年根時,刨起來到油麻地鎮上去賣,肯定能多賣不少錢。這筆錢,除了還債,就是給兩個孩子扯上幾尺布,做身新衣服過年。青銅家的日子,是奶奶、爸爸和媽媽日日夜夜地在心裡計算著過的。

  爸爸曾用手伸進爛泥裡,摸過那些藏在泥底下的茨菰。那些小傢伙,都大大的,圓溜溜的,手碰著,心裡都舒服。他沒有捨得從泥底下取出一兩顆。他要讓每一粒茨菰暫時都先在泥裡待著、養著,等時候到了,他再將地裡的水放了,將它們一顆顆從泥中取出來,放在筐裡,然後再將它們洗淨。

  爸爸似乎看見了自己:挑著一擔上等的茨菰,從大麥地往油麻地走。「那是挑的錢呢!」他甚至聽到了人們的讚歎,「這茨菰才是茨菰呢!」

  青銅家的人很看重這一畝茨菰。

  這天,爸爸看完茨菰田往家走時,看見了河裡遊著一群鴨,心裡一驚:怎麼沒有想到鴨子進茨菰田呢?那鴨子最喜歡吃茨菰了,鴨子吃茨菰的本領好大,它將又長又扁的嘴插進爛泥裡,將屁股朝天空撅著,一個勁地往泥裡鑽,能直鑽到再也鑽不動的板泥。一群鴨,不大一會兒工夫,就能把一畝田的茨菰掏個乾乾淨淨!想到此,爸爸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幸虧我們家的茨菰田還沒有遭這些扁嘴小畜生掏吃。

  回到家,爸爸先紮了幾個稻草人,插在茨菰田裡。又用繩子在茨菰田周圍的樹上拉了一圈,在上面掛了幾十個草把。風一吹,那些草把都搖擺起來。爸爸心裡還是不踏實,就決定從今天開始,全家人輪流著看守茨菰田,直到將茨菰從泥裡刨起來的那一天為止。

  這一天是星期天,下午,輪到葵花看守茨菰田。

  爸爸媽媽與村裡人一道,到遠處挖河去了,奶奶在家看家,燒飯,伺候一頭豬和幾隻羊,青銅到蘆葦蕩一邊放牛,一邊採集蘆花。他們家今年還要編織一百雙蘆花鞋,這些收入,是早已算進賬裡的。

  青銅家的人,從老到小,沒有一個是閑著的。日子像根鞭子,懸在這家老小的頭上。但他們一個個顯得平心靜氣、不慌不忙。

  葵花把作業帶到了茨菰田的田頭。她的身邊放了一根長長的竹竿,竹竿上拴了一根繩子,繩子上拴了一個草把。這是趕鴨子用的,是青銅給葵花準備的。

  雖已在冬季,但卻是一個溫暖的午後。

  葵花看守的是一片蓄了水的茨菰田。在茨菰田的周圍,也都是蓄了水的田。陽光下,水田朝天空反射著耀眼的亮光。有幾隻高腳水鳥,正在水田裡覓食。它們的樣子很優雅。逮住一條小魚之後,它們會用長長的嘴巴夾住,來回甩動好幾下之後,才仰起脖子,將它慢慢地吞下去。

  起風時,水田會蕩起水波,很細密的水波,沒有河裡的水波那麼粗大。

  水田裡漂著青苔,水雖然是寒冷的,但青苔卻依然是鮮亮的綠色,像一塊塊的綠綢飄落在水中,已浸泡了數日。

  田埂上,長著一些青皮蘿蔔,一半露在泥土外面,讓人想拔一棵去水邊洗洗,然後大口地啃咬。

  葵花覺得,在這樣明亮的陽光下,看守著這樣一片水田,心裡很是愜意。

  水田旁邊是條河。

  葵花隱隱約約地聽到了鴨叫聲。她掉頭去望時,只見一大群鴨子,正從河口處向這邊遊來。它們的身後,是條放鴨的小船,撐這只小船的是嘎魚。

  一看到嘎魚,葵花先有了幾分警惕。

  嘎魚也看到了葵花。他先將身子轉過去,朝河裡撒了一泡尿。他發現,他的尿的顏色與河水的顏色很不一樣,他發現尿落在水中時,發出的叮咚叮咚聲,很好聽。最後一滴尿滴落在水中半天後,他才系褲子,因為他心裡在想一件事。

  小船往前漂去。鴨群離小船已經有了一段距離。

  嘎魚掉頭看了一眼坐在田埂上的葵花,朝鴨群發出口令,讓它們停下。鴨子們已經很熟悉他的口令了,不再繼續前進,而是向岸邊蘆葦叢遊去。

  嘎魚將小船靠到岸邊,拴在樹上,然後爬上岸來,抱著趕鴨的長柄鐵鏟,也在水田邊坐下了。

  嘎魚上身穿一件肥大的黑棉襖,下身穿了一件同樣肥大的黑棉褲。他坐在那裡時,葵花看了他一眼,忽然想到了馬戲團的黑狗熊。她想笑,但沒有敢笑。她總有點兒怕嘎魚。

  葵花在田頭看著書,但心裡總有點兒不踏實。這時,她希望哥哥能夠出現在這裡。

  嘎魚見葵花一點兒也不注意他,就站起來,用他的鐵鏟挖起一塊泥,向遠處的水中拋去。寂寞的水田裡,便激起一團水花。幾隻本來很悠閒地覓食的長腳水鳥一驚,飛到空中。轉了幾圈,見嘎魚沒有走的意思,就飛到遠處的水田裡去了。

  現在,除了水田,這裡就只有嘎魚與葵花了。

  冬天的水田邊,是焦幹的、蓬鬆的枯草。

  嘎魚覺得,應該在這樣的草上躺一會兒。心裡想著,身子就倒下了。很舒服,像躺在軟墊子上一樣。陽光有點兒刺眼,他把眼睛閉上了。

  河裡的鴨子看不見主人,就嘎嘎嘎地叫起來。

  嘎魚不理會。

  鴨子們心想:主人哪裡去了?它們心裡有點兒發虛,就叫著,拍著翅膀,朝岸上爬去。岸有點兒陡,它們不住地跌落到河中。它們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跌落,抖抖羽毛上的水珠,拍著翅膀繼續往上爬。前赴後繼、不屈不撓,終於一隻一隻地爬到了岸上。它們看見了似乎睡著了的主人,放下心來,在他周圍的草叢中開始覓食。

  葵花看見鴨群上了岸,放下課本,手持竹竿站了起來。

  鴨們似乎聞到了什麼氣味,都紛紛停止了覓食,抬起腦袋,一隻擠一隻地站在茨菰田邊,也不叫喚,好像在那裡仔細分辨什麼。

  一隻花公鴨低下了頭。它看到了自己倒映在茨菰田裡的影子。

  葵花緊張地抓著竹竿,哪兒也不敢看,只盯著這個龐大的鴨群。

  花公鴨第一個跳進田裡,隨即,那些鴨便紛紛跳進水裡。

  葵花拿著竹竿跑了過來,並在嘴中發出轟趕的聲音:噓——噓!

  本來有不少鴨還在猶豫,她這麼竹竿一揮動,它們反而下定了決心,一隻只拍著翅膀,全部飛到了茨菰田裡。一時間,茨菰田裡盡是鴨子,像要把整個茨菰田覆蓋了似的。

  葵花不停地揮舞著竹竿,不停地噓著。

  鴨們起先還是有點兒害怕,但見其中幾隻嘴快的,已經從泥裡掏出幾顆白嫩的茨菰正伸長脖子往下吞咽,就再也顧不上害怕了。它們躲避著葵花的竹竿,瞅個機會,就把又長又扁的嘴紮進泥裡掏著。

  這群鴨子都是一些好吃不要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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