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青銅葵花 | 上頁 下頁
三二


  抓棍子的男孩用棍子朝青銅一指,對身後的孩子說:「把他們拉下來!」

  那些孩子蜂擁而上,將青銅和葵花從石滾上很容易地就拉了下來。那時葵花的注意力正在臺上,冷不防被拉倒在地上,愣了一下,就哇的一聲哭了。青銅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將葵花從地上拉起來,然後領著她,走到一處安靜的地方,讓她站在那兒別動,轉身朝那群孩子走去。

  葵花大聲叫著:「哥哥!」

  青銅沒有回頭。他走回來時,那幾個男孩已經團團擠在石滾上,有滋有味地看馬戲了。

  青銅開始發動雙腿,然後就像他家的牛一樣,頭往胸前一鉤,雙臂展開朝著那幾個孩子的後背猛烈地撞了過去……

  那幾個孩子嘩啦啦都跌落在了地上。

  青銅站到了石滾上,顯出一副要與他們拼命的樣子。那幾個孩子怔了一下,看著地上那個還沒有爬起來的抓棍子的男孩。

  抓棍子的男孩沒有立即從地上爬起來,他要等那幾個孩子過來將他扶起來。那幾個男孩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便立即過來,將他從地上扯了起來。他覺得那幾個孩子的動作有點兒慢了,很不滿意,起來後,一甩胳膊,將他們推開了,弄得那幾個孩子很尷尬。然後,他用棍子一下子一下子地敲著自己的手掌,繞著石滾轉了一圈,突然揚起棍子,朝青銅劈殺了過來。

  青銅一側身體,又用胳膊擋了一下,躲過了棍子,當棍子再度要向他劈殺過來時,他縱身一躍,將抓棍子的男孩撲倒在地上,與他扭打在了一起。他們在場地上滾動著,就像那個一時無人問津的石滾在滾動。

  青銅終究不是那男孩的對手,不一會兒,就被那男孩壓在了身下。那男孩氣喘吁吁地示意其他男孩將他掉在地上的棍子拿過來。拿到棍子後,他用棍子輕輕敲打著青銅的腦門:「臭啞巴,你給我放老實點兒!如果不聽老子的話,老子要把你和那個小孩一起扔到大河裡去!」

  青銅徒勞地掙扎了幾下。

  葵花站在那裡哭著,心裡十分擔憂哥哥。一邊哭,一邊大聲說著:「我們回家吧,我們回家吧……」又等了一陣,還不見哥哥回來,就不顧哥哥的命令,撒腿往石滾跑過來。那時,青銅正被幾個男孩抓住胳膊向場外拖去。葵花沖上去,一邊大聲叫著「哥哥」,一邊用拳頭打擊著那幾個男孩。他們掉過頭來,見是個女孩,也不好意思還手,就一邊躲著她毫無力量的拳頭,一邊繼續將青銅朝場外拖去。

  他們將青銅拖到場外的草叢裡後,就扔下他朝石滾跑去了。

  葵花蹲下來,用手拉著青銅。

  青銅擦了擦鼻子裡流出來的血,搖搖晃晃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哥,我們回家吧,我們不看了。哥,我們回家吧,我們不看了……」葵花扶著一瘸一拐的青銅往外走。

  青銅還想回去搶回他們的石滾,但怕葵花跟著他一起吃虧,只好咽了咽唾沫,朝來路走去……

  打穀場上的哄笑聲,一陣陣地響起。

  葵花情不自禁地回頭看了一眼。

  窮鄉僻壤來個馬戲團,這樣的機會並不多。鄉村又太寂寞了。人們常常跑出去十里、二十里地,為的就是看一場電影或一場戲。每當聽說附近有哪個村子放電影或演戲,大人們還沉得住氣,孩子們卻比過大年還要興奮。從聽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心裡就只想著這件事。

  又走了幾步,青銅停住了腳步,拉著葵花的手,就又往打穀場上走。

  「哥,我們回家吧,我們不看了……」葵花怕青銅回去還要與那群孩子搶石滾。

  月光下,青銅向葵花做著手勢:「我不跟他們打架,我絕不跟他們打架。」拉著葵花的手,一個勁地往打穀場上走。

  到了打穀場,選了個人不太擠的地方,青銅蹲下了。

  葵花站著不動。

  青銅用手拍著自己的肩,示意葵花騎到他的脖子上。

  葵花依然站著不動,小聲說著:「哥,我們回家吧,我們不看了……」

  青銅固執地蹲在地上,葵花不騎到他的脖子上,他就堅決不起來。他有點兒生氣地不停地拍打著自己的肩。

  葵花走了過來:「哥……」她將雙手交給青銅,分別抬左腿與右腿,騎到了青銅的脖子上。

  青銅還是一個有把力氣的男孩。他用雙手輕輕扶著前面一個大人的後背,慢慢地站了起來。那個大人很和善,回頭看了看青銅,用目光告訴有點兒不好意思的青銅:「沒關係的。」他將背還微微向前傾了一點,好讓青銅使上力。

  青銅正一點兒一點兒地站起來,葵花在一點兒一點兒地升高。她先是看到前面人的後背,接著就是看到前面人的後腦勺,再接著,就看到了明亮的檯子。那時,檯子上,正有一隻一副憨態的狗熊在表演。葵花從未見過這種動物,不禁有點兒害怕,用雙手抱住了哥哥的腦袋。

  騎在青銅的脖子上,葵花比誰都看得清楚。風涼絲絲地從無數的人的腦袋上吹過來,使葵花覺得很舒服。

  那狗熊是個貪吃的傢伙,不給它吃,它就賴在地上不肯表演,逗得孩子們咯咯地樂。

  葵花的注意力,一下子就全在檯子上了。她坐在青銅的肩上,用手摟著他的腦袋,又舒坦,又穩當。

  看完狗熊看小狗,看完小狗看大狗,看完大狗看小貓,看完小貓看大貓,看完大貓看狗跟貓一起耍,看完狗和貓一起耍,看女孩兒騎馬……一出一出都很吸引人。

  狗鑽火圈,貓騎狗背,人在馬背上頭頂一大摞碗……葵花一會兒緊張,一會兒樂。興奮時,還會用手拍拍青銅的腦袋,癡癡迷迷的,早忘了是騎在哥哥的脖子上。

  青銅用手抱著葵花的腿,起初是一動不動地站立著,但過了一會兒,就有點兒站不住了,身體開始晃悠起來。他咬牙堅持著。後面又站了些人,他被圍在其中,空氣不流通,他感到很氣悶。他想馱著葵花鑽出去,但卻鑽不出去,汗不住地往下流。他的眼前,是一片黑暗。黑暗裡,他一時忘了自己是在稻香渡的打穀場上,忘了葵花正坐在他肩上看馬戲。

  他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一條小船上,那時是拂曉時分,天還朦朦朧朧的,河上有風,有風就有浪,浪晃動著,小船也晃動著,小船晃動著,河兩岸也晃動著,河兩岸的村莊與樹木也晃動著。他想到了一隻鳥,一隻黑鳥,那是他放牛時在一片別人走不到的蘆葦叢裡發現的。他看著鳥,鳥也看著他。鳥像一個黑色的精靈,一會兒出現了,一會兒又沒有了。他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過這只鳥。他想到了一隻蜘蛛,一隻結了一張大網的蜘蛛。大網結在他們家屋後的桑樹與楝樹之間。那只蜘蛛很好看,是深紅色的,停在網上時,就像一朵小紅花。早晨的蛛網上掛著一顆顆細小的露珠,太陽升上來時,露珠與蛛絲一起亮,一根根地亮,一點兒一點兒地亮……

  有一陣,他的腦子裡是空空的,他的身體沒有重量了,在黑暗裡飄動著,卻又不倒下來。

  這是葵花最高興的一個夜晚。雖然那個馬戲團的馬戲,其實是很拙劣的,但,這對葵花來說,已經足夠迷人的了。她抱著哥哥的腦袋,就像春天在小河旁看河上的水鳥時抱著岸邊的一棵樹,心裡是那麼的愜意。

  昏頭昏腦的青銅忽然覺得有涼風吹在了腦門上。他模模糊糊地看到,打穀場上的人,正在向四處流淌,耳邊是鬧哄哄的人語聲。就聽見轟隆隆地響,像大海裡的浪濤聲。有人在前面走路,好像是大麥地的孩子,好像有嘎魚。他就糊裡糊塗地跟著他們往前走……

  葵花卻還沉浸在觀看馬戲的快樂裡。她似乎有點兒累了,將下巴放在哥哥的頭髮裡。她聞到了哥哥的頭髮味:很重很重的汗味。

  她問哥哥:「你喜歡那只狗熊,還是那只狗——那只黑狗?」

  「……」

  「我喜歡那只黑狗,那只黑狗可聰明了,比人還聰明,它還認識字呢!」

  「……」

  「你看見狗鑽火圈,害怕嗎?」

  「……」

  「我害怕。我怕狗鑽不過去,我怕狗鑽火圈時,它的毛會燒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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