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青銅葵花 | 上頁 下頁
三四


  葵花在田埂上來回奔跑著,噓噓不停。但已吃到甜頭的鴨子,即便挨了一竹竿,也不肯離去。還有一點,也是很重要的:它們看到它們的主人正心安理得地躺在田邊,根本不予理睬。這就等於是對它們的默許。

  冬天的陽光下,滿世界一片平和。嘎魚家的鴨,正對青銅家的茨菰田進行一場聲勢浩大的洗劫。

  嘎魚卻撒手不管,躺在鬆軟的草上,接受著陽光的溫暖,微睜著眼睛,看著葵花跑來跑去一副焦急的樣子。他希望看到的,就是葵花的焦急,甚至是恐慌。這會使他心裡感到痛快。葵花跟著青銅一家人離開大槐樹下,也是在一天的午後。當時的情景,又在陽光下出現了。耳邊響著葵花的噓噓聲,他閉緊雙眼,但陽光依然透過眼簾照到他的眼裡。天是紅色的。

  葵花攆開了這一撥鴨,那一撥又在別處將嘴插進泥裡。水面上,有無數沖天的鴨屁股,又有無數因咽茨菰而伸長了的鴨脖子。剛才還是一田清水,不一會兒,就變成了一田渾水。一些小魚被嗆得腦袋往田埂上栽。

  「不要臉!」葵花沒有力氣奔跑了,朝鴨子們罵了起來,眼睛裡早有了淚水。

  無數的鴨嘴,像無數張小型的犁,將茨菰田翻弄著。

  鴨們有恃無恐地尋找著爛泥下的茨菰,一個個臉上都是爛泥,只露出黑豆大一粒眼睛。真是一副十足的不要臉的樣子。

  葵花完全無可奈何。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大吃她家的茨菰。那茨菰在爸爸的眼中,一顆顆都如金子一般的珍貴。她想跑回去喊家裡的人。但這塊茨菰田離家很遠,等把人喊來了。這茨菰早被它們吃完了。她朝四野望去,然而除了看見有幾隻鳥在田野上飛著,就再也見不到其他什麼身影了。

  她朝嘎魚大聲叫著:「你們家鴨吃我們家茨菰啦!你們家鴨吃我們家茨菰啦!……」

  嘎魚卻如死狗一般,動也不動。

  葵花脫掉鞋襪,卷起褲管,不顧冬天田水的寒冷,下到了茨菰田裡。

  鴨們這回確實受到了一點兒震動,拍著翅膀,嘎嘎地叫著,逃到了旁邊的水田裡。那水田是空水田,鴨們在泥裡鑽了幾下,知道沒有什麼好吃的,就一隻一隻地浮在水面上,用眼睛看著葵花。有風,它們不動彈,任由風將它們吹到一邊。

  葵花就這樣手持竹竿,站在茨菰田裡。她覺得自己的腿腳像被無數的針刺著。這水田若是在夜裡,本來是結著薄冰的。不一會兒,她就開始渾身哆嗦,牙咯咯地磕碰著。但葵花卻堅持著,她要一直堅持到哥哥到來。

  鴨們隨風漂向遠處。或許是累了,或許是飽了,一隻只顯出心滿意足的樣子,不少鴨居然將腦袋插進翅膀裡睡著了。

  葵花看到這種情景,以為它們不會再侵犯茨菰田了,便趕緊爬上田埂。她用水洗去腿上腳上的爛泥時,只見腿與腳已凍得紅通通的。她縮著身體,在陽光下蹦跳著,並不時地看一眼青銅采蘆花的方向。

  就在葵花以為鴨們已經收兵時,它們卻逆風遊來,並很快如潮水一般再度進入茨菰田。

  葵花再度下了茨菰田,然而這一回鴨們不怕她了。竹竿打來時,它們就跑。鴨們很快發現,葵花的雙腳在爛泥裡其實是很難抬動的,它們根本不用那麼著急逃跑。它們輕而易舉地就躲開了葵花的追擊,在她周圍如漩流一般迂回著。

  葵花站在爛泥裡,大哭起來。

  鴨們吃著茨菰,水面上一片有滋有味的咂吧聲。

  葵花爬上田埂,朝嘎魚沖去:「你們家鴨吃我們家茨菰啦!」

  水動,草動,樹上的葉子動,嘎魚不動。

  葵花用竹竿朝他捅了捅:「你聽見沒有?」

  毫無反應。

  葵花過來,用手使勁推動他:「你們家鴨吃我們家茨菰啦!」

  嘎魚依然不動彈。

  葵花抓住他的胳膊,想將他從地上拖起來。但嘎魚死沉如豬。葵花只好松掉他的胳膊——他的胳膊好像不是他的胳膊,葵花一鬆手時,它就撲通掉在了地上。這使葵花大吃一驚,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

  嘎魚不動,雙眼緊閉,一頭的亂髮與亂草一起在風裡起伏著。

  葵花遠遠地蹲下,伸出手去推了一下他的腦袋。那腦袋像一隻西瓜,往一側滾動了一下,就再也不動了。

  葵花輕輕叫了一聲:「嘎魚!」又大叫了一聲:「嘎魚!」隨即站起來,扭頭就往村裡跑,一邊跑,一邊叫:「嘎魚死了!嘎魚死了!」

  快到村子時,遇上了青銅。

  葵花結結巴巴地將她看到的一切,告訴了青銅。

  青銅疑惑著,拉了葵花往茨菰田方向跑。快到茨菰田時,他們聽見了嘎魚怪腔調的歌聲。兩人循著歌聲看去,只見嘎魚撐著小船,趕著他的鴨群,正行進在河裡。那些鴨很安靜,一副沒有心思的樣子。風大一些時,河上有波浪,清水就不住地蕩到它們的身上,一滑溜,又從它們的尾部重新流進河裡。

  那時,太陽已經偏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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