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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


  白雀就站在黃昏的風中等蔣一輪,一直等到天黑。她有點害怕了,只好往家走,路上就生了蔣一輪的氣:商量這麼要緊的事,他也敢耽誤。但白雀想到了在過去的日子裡,蔣一輪從未失約過,甚至每次都是他先到場,就懷疑自己把日子記錯了。是黃昏,這一點肯定沒有錯。但,是哪一天的黃昏,她不敢肯定了。因此,第二天黃昏,白雀又來到了大磨坊旁。其情形與昨日一樣。這回白雀另想原因了:他才不在乎呢!白雀一路上就在心裡說:我也不在乎,我明天就見穀葦!回到家,她真的對白三說:「不是讓我見穀葦嗎?我見。」

  蔣一輪一直等不到白雀的信,又惶惶不安起來,又去河邊上吹笛子。

  白雀聽見了,但白雀並不去想主意擺脫白三的眼睛,到河邊上去看蔣一輪。白雀已見過穀葦了。白雀見過穀葦之後,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她似乎有點後悔見穀葦。

  心裡最不安寧的是桑桑。他那天打開信,實際上只看了幾行字。他想:那信裡肯定有要緊的事,我把他們的事耽誤了。一見到蔣一輪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他就低下頭去。蔣一輪講課時又心不在焉了。桑桑聽課,更是聽得心不在焉。他的腦子裡,老是那幾頁紙在嘩啦嘩啦地翻動。

  桑桑想從白雀那兒再等得一封信。這天,他又出現在巷子裡,唱起了歌。他一邊用地上隨便撿起的瓦片在沿巷而立的牆上劃著道,一邊唱。從巷頭唱到巷尾,又從巷尾唱到巷頭。走到白雀家門口時,就把聲音放大了唱。但卻總不見白雀出來。他想可能是白雀睡覺沒有聽見。他看了看牆上被他劃下的一道道印跡,決定不唱了,改成大叫:

  一顆星,
  掛油瓶!
  油瓶漏,
  炒黑豆!
  黑豆香,
  賣生薑!
  生薑辣,
  疊寶塔!
  寶塔尖,
  戳破天!
  天哎天,
  地哎地,
  三拜城隍和土地!
  土地公公不吃葷,
  兩個鴨子囫圇吞!

  他幾乎是站在白雀家門口叫喚的。但即便是這樣,白雀也沒出來。「白雀姐是不想理蔣老師了,也不想理我了。」他低垂著頭,離開了白雀家門口。

  當天晚上,桑桑推開了蔣一輪宿舍的門,說:「那天,白雀姐給過我一封信,我把它弄壞了,就把它扔了……」

  蔣一輪「哎呀」了一聲,雙手抱住腦袋,就地轉了一圈,然後「撲通」把自己放到床上,又「咚咚咚」地捶了幾下床板,又用雙腳互相將腳上的皮鞋一一蹬下,的篤兩聲,落在了地上:「我的桑桑唉!」

  桑桑筆直地站在門口。

  蔣一輪歪過頭來,朝桑桑苦笑了一下。

  桑桑走了,但他沒有走多遠,蔣一輪將他叫住了:「桑桑,你過一會兒來找我。」

  當桑桑雙手接過蔣一輪搶寫出的一封信,後腦勺被蔣一輪富有意味地拍了一下之後,幾天來一直惶惶不安的他,如釋重負地向校門口跑去。

  白雀家的大門已經關上了。桑桑屋前屋後地繞來繞去,既無法進屋,也無法看到白雀。他要有補過的表現。他必須於今晚將信送到白雀手上。但他又確實無計可施。他想敲開門。但開門的肯定是白三,而不會是白雀。白雀住在裡屋,白三住在外屋,走到白雀房前去,必須穿過白三的前屋。今晚見到白雀,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桑桑失望地站在黑洞洞的巷子裡。

  桑桑走出巷子時,看到了大河那邊的油麻地小學,並且很快看到對岸立著一條長長的人影:蔣一輪在等待他送信的消息。

  桑桑又轉身走進了巷子。

  桑桑爬上了矮牆,又從矮牆上爬到了白雀家的房頂上。他趴在天窗上往裡看,首先看到了一隻半明半暗的小馬燈掛在木柱上。接下來,他就看清楚了:這間大屋裡,既睡著白三,還歇著一條大公水牛。一是天冷,二是怕牛拴在外邊被人偷了,白三像這個地方上的許多人家一樣,將牛牽到了屋子裡。此刻,白三已經在一張老床上睡熟了,而大水牛卻還在牆角裡慢慢地吃草,兩隻大眼在昏暗的馬燈光下閃著亮光。

  桑桑望著白三模模糊糊的面孔,忽然對白三生起氣來:所有這一切事情的發生,全是因為他!桑桑起了一個惡毒的念頭:拉開天窗,然後站起來,解開褲帶,讓褲子落在腳面上,對著天窗口撒尿,直撒到白三的臉上,驚得他叫起來:「哦喲,屋漏雨了!」桑桑想像著白三被「雨」淋了的時候的樣子,坐在屋脊上傻笑起來。

  桑桑終於沒有辦法,只好從屋頂上下來。而就在他雙腳剛從矮牆溜下,一接觸到地面時,他忽然由剛才的撒尿造雨的念頭引發出一個主意。他到處亂轉著,終於在一個人家的門口發現了一隻鐵壺。他拿了鐵壺,到河邊上提了一鐵壺水,然後帶著這一鐵壺水吃力地又重新爬到屋脊上。他趴在天窗口,仔細觀察了白三,認定他已經睡死,就輕輕地撥開了天窗。水牛差不多就在天窗下的位置上。他在屋脊上一笑,慢慢地傾斜著水壺,水從壺嘴流了出來。隨即,他聽到了水落在地面上時發出的劈裡啪啦的聲響。

  白三動了動身子。

  劈裡啪啦的水聲大起來。

  白三連忙翻身起來,衣服都未來得及披,下了床,操起一隻早準備好了的帶木柄的碩大木桶,送到了牛的腹下去接尿。

  水牛安閒地嚼著草,並無動靜。

  白三耐心地等了一會兒,並未接到尿,對牛罵了一聲「畜生」,哆哆嗦嗦地上床去了。

  桑桑等了一會兒,又開始往下倒水。

  還未暖了身子的白三大罵一聲「這畜生」,只好又趕緊下床,端起木桶去接尿。

  無尿好接。白三左等右等,未等得一滴,很惱火,扔下木桶,在牛屁股上狠扇了一巴掌:「找死哪!」上床去了。

  桑桑把事情做得很有耐心。他等白三差不多又快迷糊上再也不想醒來時,又開始往下撒尿——桑桑當時的感覺就是撒尿。

  劈裡啪啦的聲音很大,是大雨滂沱時簷口的水流聲。

  白三一拍床,罵了一句髒話,坐了起來,看那牛,在嘴裡說著:「我看你尿,我看你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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