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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桑桑的眼睛慢慢睜開了,但桑桑沒有去看信,卻去看了一眼枝頭上的那只鳥。那只鳥半閉著眼睛在打盹兒,似乎無意想知道信的內容。

  接下來,桑桑看一陣,就閉一陣眼睛。他覺得那些話說得都很奇怪。他還從沒聽過這樣柔和的語言。桑桑是作文高手。桑桑覺得那些句子,都是挺美的。放在往常,桑桑每次在看到書中一段他認為寫得很美的句子或段子時,都會將它們摘抄下來。桑桑覺得白雀的信中的每一個句子,都是可以摘錄到筆記本裡的。但他又拿不太准,這是否也屬於那種可以摘錄到筆記本裡的句子。他以前沒有見過這樣一種美句子。不管怎麼說,桑桑覺得這些句子確實挺美的。桑桑想:是不是這樣的信,都是用這樣的語言寫成的呢?

  白雀寫得一手清秀的字。信乾乾淨淨的。

  桑桑的手出汗了。桑桑的手一直不算乾淨。因此,桑桑在信上留下了黑黑的手指印。這使桑桑感到很羞愧。他把信放在草垛上,把雙手拿到褲子上,仔細搓擦起來。他哪裡想到,正在這時,來了一陣風,嘩啦一下將信吹了起來。他驚得用雙手去亂抓在空中飄著的信紙,並用身體去亂撲正在草垛頂上翻卷著的信封,這才勉勉強強地將信與信封抓住了,壓住了。但還是有一頁紙被風吹跑了。

  這一頁紙,像是一窩小鳥裡頭最調皮的一隻,居然獨自一個脫離了鳥群先飛遠了。

  桑桑趴在那兒不敢動,因為他的腹下壓著另外幾頁紙。他只能先眼巴巴地看著那張紙在空中一晃一晃地輕輕地飄動著。

  枝頭上的那只鳥,見了那張飄忽的紙,大概以為也是一隻鳥,就從枝頭飛下來,與那張紙在空中翻上翻下地旋舞起來,很像是一對空中的舞伴。

  那一頁紙進到風口裡去了,看樣子,一時半會兒還沒有落下的心思。

  桑桑一邊用眼睛盯住,一邊小心翼翼地將腹下所壓的其他幾頁紙,一頁一頁地捉住。他看到那頁紙越飛越低,越飛越低,正向河裡飄去,也來不及去整理那幾頁紙,只是胡亂地將它們揣進懷裡,跳下了草垛,直向那頁紙追過去。

  那頁紙越是接近地面,下落得就越迅捷,像是飛不動了。

  桑桑跑到離它還有十米遠的地方時,它突然被一股氣流壓住,幾乎垂直地掉在了河邊上的一個爛泥塘裡。

  桑桑將它撿起一瞧,只見上面沾滿了泥水。他提著這頁紙,一臉沮喪。

  桑桑突然起了立即擺脫這封信的念頭,將懷裡的那幾頁紙掏了出來,慌忙地將它們連同那一頁掉在泥塘裡的紙一起,都扔到了河裡。他看了一眼橫七豎八地在水上漂著的紙,趕緊逃離了河邊,就像一個罪犯逃離犯罪現場一樣。

  桑桑回到了自家的院子裡,忐忑不安地坐在門檻上。那幾頁紙總在他眼前漂動著。他開始編織謊言。然而被那幾頁紙的漂動所干擾,老也編不下去。他低頭時,偶爾看到了還未扔掉的信封。這時,他就有一種看見了一隻出盡了小鳥而空留在枝杈上的鳥巢時的感覺。他把信封使勁抖了抖,終於什麼也沒有抖出來。

  「它們大概已經漂遠了。」桑桑想。他感到不安,仿佛是他的幾隻鴿子,被他拋棄了似的。他起身又來到了河邊。

  那幾頁紙居然沒有漂遠,卻聚攏到了碼頭上。他看到,那張沾了泥水的紙,在水面上這麼漂了一會兒,已經乾乾淨淨了。桑桑就很懊悔,當時,將它在水裡洗洗,曬乾了不就行了?他連忙跑到水邊上,將那些紙又都撈了上來。他找了一個有陽光、但沒有人的地方,很小心地將它們一頁一頁地剝離開來,晾在了幾根低垂的樹枝上,然後就在一旁守著,等它們被太陽曬乾後,好抹抹平再裝進信封裡去。

  這時,桑桑聽見了腳步聲。他探頭一看,見溫幼菊正朝這邊走來,並且只剩下幾步遠了。他連忙從樹枝上摘下那些紙。在摘的過程中,紙被樹枝鉤住,有兩頁被撕破了。桑桑怕被溫幼菊看見,這一回,索性將它們團成一個疙瘩遠遠地扔到了河裡,然後他拔腿跑掉了。

  蔣一輪回來後,在桑桑家院門口站了一下。

  桑桑看見了蔣一輪,但沒有過來,看他的鴿子去了。

  蔣一輪想,桑桑今天沒有給他帶來白雀的信,也就走了。

  桑桑沒有想到,白雀的這封信,是封很要緊的信。

  關於白三的脾氣,油麻地人有最確切的評價:「嘴裡叼根屎橛子,拿根麻花都不換。」

  白三平衡能力很差,走一座獨木橋時,走了三分之二,掉到了河裡。但白三並不朝只剩下三分之一距離的對岸遊去,而是調轉頭,重新遊回岸這邊。他不信就走不過這座獨木橋去!白三水淋淋地又站到了橋頭上。當時,村裡正有個人撐船經過這裡,說:「我用船把你送過去。」白三說:「不!老子今天一定要走過這座橋!」他又去走那根獨木。這回比上回難走,因為他一邊走,一邊往獨木上淋水,把獨木淋滑了。他努力地走著,並在嘴裡嘟嘟囔囔地罵個不停,既罵獨木,也罵自己。結果,只走了三分之一,就又掉進了河裡。他爬上岸來再走。撐船的那個好心人,一笑,說了聲「這個白三」,也不管他,把船撐走了。白三連連失敗,最後大惱,搬起那根獨木,將它扔進水中,然後抱住它遊到對岸。

  白三現在堅決反對白雀與蔣一輪來往。

  白三瞧不上蔣一輪。白三就白雀這麼一個女兒。他要把她交給一個他看得上的人。

  但白雀看得上的人就是蔣一輪。白雀走到哪兒,眼睛裡都有蔣一輪,總能聽見他的笛音。

  白三說:「那個蔣一輪,一個窮教書的,有什麼好的!」

  白雀不理白三,梳她的頭,照她的鏡子。

  白三很惱火,就把她的鏡子扔在地上:「他老子是個大地主,他是小老婆養的!」

  白雀哭起來:「小老婆養的又怎麼啦?小老婆也是老婆。有老婆總比沒老婆的強。」

  白三操起扁擔來要打白雀。因為白雀的話像把利刀戳在了白三的心上:白三沒老婆,白三的老婆在白雀還不滿一歲時跟人跑到江南去了,白三一直是個光棍。

  白雀知道白三不會打她,哭著,梗著脖子,肩一聳一聳地抽動著,站在那兒不動。

  白三明白:白雀大了,有心想飛了。但白三無法改變自己的看法。他要請人給白雀另找個男人,他就是不能把白雀交給蔣一輪。鄰居張勝家早看上了白雀,想把白雀說給他的外甥谷葦。谷葦是鎮上的文書。白三見過這個白淨的一副書生氣的穀葦。張勝知道了白三的心思,說:「這是好事。讓兩個孩子先見見面。」白三就讓白雀跟那個穀葦見面。白雀沒有充足的理由不見谷葦,白雀似乎也在哪兒見過穀葦。白雀沒有堅決地拒絕白三。她想讓蔣一輪幫她堅決起來。於是就寫了那封信,問蔣一輪怎麼辦,還約了蔣一輪在村後的大磨坊旁見面。

  到了約定的時間,白雀裝著到自家菜地幹活的樣子,挎著一隻籃子去了大磨坊旁。

  沒有收到信的蔣一輪,當然不會出現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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