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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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呀!」她抬頭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先把水倒進水缸裡去再講話較為合適,便拎了水桶,直接去了廚房了。 我在門口站著。 她倒完水,沒有立即出來,似乎還在廚房裡收拾了—會兒才出來,問:「這麼晚了,你從那兒來?」 「從學校來。」 「天這麼冷,走這麼遠的路來這兒,有急事嗎?」 「沒有什麼急事。他人呢?」 「大概去舒老師那兒了。」她沒有進屋來,而是拿了一把掃帚掃院子。她掃得很仔細,動作很均勻,很好看。冬季裡的女孩大概是最好看的。眼前的丁玫,眼睛烏亮,—臉紅撲撲的,將暖洋洋的生命氣息散播在這冬季的院子裡。我站在那裡,無緣無故地想起了馬水清那副微微駝背、渾身沒勁的鬆軟樣子。 丁玫掃到柿子樹下時,抬頭望了一眼空樹,「你是來摘柿子的嗎?」未等我回答,她又接著說了—句,「現在是冬天了。」 就又掃開去。 我用袖子擦了擦濕漉漉的頭髮,又擦了擦臉,仿佛是自言自語,又仿佛是在對她說:「我到院門口去等等他。」 站在院門口時,我希望能立即看到馬水清。 丁玫掃到了院門口,停住了,說:「你們真好,啊?」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 她掃完地,就進屋裡去了。 過了—會兒,她也走到院門口來眺望路口。「聽說舒老師要調走了。」她說。 「是嗎?」 「舒老師人挺好的。」 「挺好的。」 「外面很冷,進屋去等他吧。」她見我沒有進屋的意思,又說了一句,「進屋吧。」 在我跟著她走進屋子時,她們隨意地問了我一句:「你們家經濟好些了嗎?」 「……」 進屋後,我就在凳子上很不自然地坐著,望著門外。 丁玫說:「我到河邊淘米去,熬粥。」便走出了院門。 我回頭看了一眼桌子,見上面的菜不在了,只擺著一盤鹹菜。 丁玫回來時,我說:「我不等他了。他回來了,你告訴他,老師讓他立即回學校。」說著,我就朝門外走。 「等他回來吧。過一會兒,他就回來了。」 「不了。」 「那我可不管。他回來怪我怎麼辦?」 「我到小學校去,找一找他。若找不到他,等他回到學校,我自然會對他解釋的。」我已走出了院門。 丁玫追到門口,「林冰,明年秋天,別忘了來摘柿子!」 「欸——」我答應了—聲,頭也投回。 那時,雨完全沒有了,雪正在大起來。我走得很快,—會兒工夫,就出了莊子。又走了幾十步,我掉頭看了一陣那正在大雪裡的吳莊,在心上說:別了,吳莊! 走上大堤時,那雪潑潑辣辣,一副一心一意要把大地覆蓋起來的樣子。我迎了風雪,一路向東。雪打在臉上,落進脖子裡,身心皆很舒暢。我走得很急,邁了大步走,沒有絲毫寒冷的感覺,相反,倒覺得渾身發熱。一口氣走出三里多地,心頭一熱,想唱支歌。因正在風雪裡行走,又是獨自—人,便仰天胡吼《打虎上山》。那曲子可真是流芳萬世的曲子,一吼,頓覺一股悲壯感從心頭汩汩流過,並發散到全身。一首曲子能唱得人昂首挺胸,兩眼炯炯發光,且又籠起—層淚幕,還不萬世流芳?那些田野就權當雪原了,那些雜樹,也就權當林海了,一根樹枝手中握,權當馬鞭了,我把—個好漢扮演來又扮演去,把—種昂揚的情緒領略了—遍又—遍,唱到後來,聲嘶力竭,內衣被熱汗緊緊吸在身上。 走出五里地,雪把田野全覆蓋住之後,一下子停住了,而在天邊湧出—個太陽來。路旁有個草垛,一隻黃鼠狼剛鑽了出來,被我一眼看到,吼了一聲,它忘了回路,竟朝堤下的棉花地裡跑去。那一身的皮毛,真是好,金光閃閃。我從大堤上俯衝下去,將它緊緊追趕。它先是在田埂上跑,留一路玲瓏可愛的腳印,不—會兒,就躥進棉花叢裡。我用眼睛將它緊緊盯住,窮追不捨,我聽見了衣服與棉花稈相摩擦的聲音,聽見了我「呼哧呼哧」的喘息聲。一片雪野,—個年輕人追趕—只金色的黃鼠狼,外加一輪將逝的落日,我想,肯定是—幅好圖畫。在我與它的距離縮短到三十米左右時,這個小東西很有趣地立起來,豎起兩隻小耳朵,竟面對太陽,呈一副頂禮膜拜的樣子。我突然放棄了追捕它的念頭,在那裡站住,看它做完它的儀式,朝太陽落去的地方跑去。後來,它就消失了,只把兩行腳印留給我這個大傻瓜。 回到大堤上來時,我已渾身無力。我的褲子被棉花稈撕破了,手背也被劃了好幾道血痕。在那個小東西鑽出來的草垛下,我拔了一把乾草坐下,用眼睛往—處煙村望去。我想,我當時的眼睛一定很空,沒有一點內容。 (8) 隔了一天,馬水清回到了學校。我問他:「丁玫向你說了嗎,我去過吳莊?」 「第二天上午遇見她,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家。」 「去舒敏那兒了?」 「沒有。和吳大朋他們幾個玩牌了,一直玩到天亮。」 我不無譏諷地說:「你也太辜負人家—片心意了吧?幹嗎躲人家?」 「……」 「舒敏要走?」 「她又決定留下來了。」 「她能等到什麼?」 「……」 「你回朗了好幾天。」 「處理—些事情。我要離開那裡了。」 「什麼?」 「我要當兵去。」 「你要當兵去?」 「我已經報名了。不是要從我們學樣征五個海軍嗎?」 「你是獨生子,可以不服兵役。」 「可沒有說獨生子女,不可以服兵役!」 「你這樣吊兒郎當的人,不適合當兵。」 「那我不管。反正,我肯定要當兵去。」 我沒有再說話。我知道,他—旦能了主意,即便是蔔5璁天開的主意,也—定會去實踐的。我倚在門上,望著路—上gp些已無所事事、只等著拿上畢業證書然後就離開這裡的同學惶惶惑惑、來來回回地走,心裡有一種預感:馬水清將要真正地離我遠去了。 沒過幾日,徵兵工作就開始了。我陪馬水清,隨著很多人去—個大鎮上體檢。這裡鍆成立了—個體檢機關,從名個醫院抽來的醫生,分了許多科目,最後把關的是軍隊的醫生。那年月,年輕人沒有一條出路,想當兵的很多,體檢站充塞了年輕人。我張望過—次裸檢,那間大屋裡,幾十個人都精光著身子在走動。 其中,長得結實的不少。我就想,馬水清太瘦,可能沒戲。沒想到,那些結實的,不是血壓高,就是肝大,而他的身體卻沒有絲毫毛病。那海軍對身體的要求比陸軍苛刻得多,他居然也全部合格。 在最後的日子裡,我二人朝夕形影不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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