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
| 一二四 |
|
|
|
舒敏站在那兒不動。當禿鶴走過來時,一把奪過了簫,那簫是她的。 禿鶴站住了,恬不知恥地笑。 舒敏手中的簫就滴滴答答地往外流禿鶴剛才吐進去的口水。 她將簫丟在了地上,揚起巴掌,打在了禿鶴的臉上。 傍晚,禿鶴的母親——一個悍婦,抓著禿鶴的胳膊罵到學校來了。她站在舒敏的房間門口,指天跺地,罵了足足兩個小時,用的是最下沉卻又是最象徵的語言。這地方上的人罵人,是極有功夫的,並有一整套隱喻的詞語,諸如「大山芋簍子」、「流水的黑蚌」、「死在紅被窩裡」等等。 晚上,丁玫來安慰舒敏時,舒敏正失神地望著窗外的一片竹林。 丁玫說:「我們這地方上的人,特雖壞……」 暑假還未放定,舒敏沒與任何人打招呼,就回家去了。當馬水清回到吳莊時,她已走了三日。他想去找她,可又不知她的地址。想想那麼長一個暑假,過起來必是無聊,他在家中盤桓了幾日,去丁玫家打了聲招呼,就去了上海。他剛走兩天,舒敏又回來了。她本就沒有個家了,又從何談起回家?她隔幾天就去吳莊一趟,但那大院的門上卻永遠地掛—把大鎖。馬水清仿佛有意要試一試自己的耐勁,竟在上海一住多日,直到開學前兩天才回來。那個暑假,對舒敏來說,大概占了她人生的—半光陰。 深秋的一天,舒敏來到油麻地中學。那天,馬水清恰恰不在。我找遍了校園,也沒有長到他。舒敏說:「別找了。」 我給她倒了一杯水,她也沒有喝,把—個布包交給我,「最近,他不怎麼回吳莊了。你將這個布包交給他。裡頭是件毛衣。冬天馬上要來了……」 我將她送到校門口。 她說:「你回去吧!」 我說:「送送你。」 她的身體很單薄,臉色很不好,頭髮有點枯焦,眼角上似乎有了少許細細的皺紋。 分手時,我說:「離開那裡吧……」 她沒有說話。 (6) 由於當時的混亂,我們未能如期畢業,在學校延宕了好幾個月。進入冬季以後,我們開始變得有點惶惑不安,因為終於得到了確鑿的消息:距離校的日子已經不遠了。艾雯走後,也沒有立即補上—個班主任,謝百三又早在高三上學期中途輟學,之後,一直沒選出—個得力的班幹部,此時,我們這個班就很渙散。一渙散,無所事事,心中便更加恍惚。仿佛路就要走到盡頭,前面是—片渺茫。 我托馬水清轉給陶卉那封信之後,已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了。那些天,我在等待著陶卉的反應,日子過得—天比一天沒有信心。「她接到我的信之後,是怎麼想的呢?」有一陣,我的腦子裡整天盤旋著這個問號,並做了許多猜測,其中有的猜測是完全對立的。大部分猜測是悲觀的。想得很累,就不讓自己想。可是人的腦子—旦糾纏住—信念頭,就像—條狗咬住了—塊骨頭一樣不肯松脫。 我隨時都會突然不由自主地就想到那封信,想到陶卉,想到她的態度。尤其是在五更天,睡著睡著,就會醒來了,醒來之後,滿腦子就控制不住地去想那些事,遏也遏不住,趕也趕不走,那時,就覺得人對自己實在是無能的。這五更天,—個—個地出現,將人折磨著,讓人一會兒涼噝絲的,—會兒又熱拱烘的。我至今也弄不明白,五更天為什麼劇口些有心思的人最難熬的一段光陰?這年冬季的五更天,幾乎把我毀了。實在沒辦法時,索性起來,披了衣服到室外跑步去,跑它個精疲力竭。 我變得敏感而多疑。—會兒覺得陶卉那隅然的一瞥是頗有意味的,—會兒覺得只管獨自一人在那兒做事的陶卉對我的表過完全無動於衷,—會兒又覺得陶卉嘴角的那一絲微笑充滿了鄙視。 對那封信的內容,我也逐字逐句地檢討,竟然覺得幾乎每—句話都說得不夠妥當,有失於輕浮,幾乎每一句話都可以成為我靈魂卑微的證明,幾乎每一句話也都可以成為她嘲笑我的材料和蔑視我的根據。戀愛對人身心的損耗,達到了讓人恐懼的程度。人有了—次初戀之後,大概再也不敢像初戀那樣去戀愛了。 還沒到畢業的日子,十二月十五日那天,我在校門口遇到了陶卉。她獨自一人站在那兒似乎已有一段時間了。我突然見到她時,血液呼呼湧上頭來。我不知道是繼續前行還是後退。恍惚迷離之中,我隱隱約約地覺察到,她臉色緋紅,眯眼微笑著。這種微笑,是在我與她六年的同窗生活中從未有過的。我有一個念頭:她可能要與我說話,要給我一封信。於是,我迎著她走過去,一直走到離她身邊不遠的地方。在極短暫的時間裡,我停留在她的身邊。我聞到了淡淡的香氣。然而,她什麼也沒有說,什麼也沒有做。我低下頭,趕緊朝鎮上走去。但當時,我有一種直覺——她在望著我的背影遠去時,眼睛裡飄動著失望與遺憾。可是,我沒有回頭,因為我沒有根據,因為我天生的性格的弱點(自卑、害羞),必然使我不可能回過頭正視她的目光。 我終於沒有等到陶卉的回信。二十六日下午,我聽到消息:陶卉提前拿了畢業證書,永遠離開了黑瓦房,離開了我們,進城學醫去了。 那個下午,便是我人生中—個歷史性的下午。我記得那天的太陽,在天空掛著,像一枚剪圓了的銀箔。 從黃昏,我直躺到第二天淩晨,十分安靜。 近中午時,我去鎮上,想去許—龍那理個發。在街頭走著時,有人叫我:「林冰!」 回頭—看,是謝百三。 「你怎麼在這兒?」 「我去唐橋,幫人家蓋座倉房。」 謝百三的輟學,是因為當時他父親去世,他是老大,下有弟弟妹妹四個,家裡實在不能再讓他繼續讀書了。離校之後。他學了一門泥瓦匠的手藝。此刻,他胳肢窩裡夾著的是—個麻布包,從裡面露出了幾把瓦刀的把手。他的身上,滿是泥點與白灰。 「去宿舍坐—會兒吧。」我說。 「不了。我還要趕路,其他幾個瓦匠都已經去了。」 我回過頭去,一眼瞥見了那個我們從前常去的熟食鋪,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知道還有—塊多錢,就說:「我們進去吃盤豬頭肉,順便說會兒話吧。」 他想了想,「好。」 我們坐下,等人有把豬頭肉端上來。 「馬水清好嗎?」 「好。他前天回吳莊了。」 「你常去找劉漢林玩嗎?」 「不常去。他忙。」 「陶卉好嗎?」 「她進城了,就在昨天。」 「……」他就朝門外看。 他從學校出去才半年多時間,卻老了許多。臉黑蒼蒼的,嘴上長了黃黃的、稀疏的短須,背也明顯地駝了。 豬頭肉端上來之後,我們就悶聲不響地吃起來。吃到—半,他把筷子擱在盤子上,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然後打開,取出一張女人的照片來,輕輕歎息了—聲,道:「春節,我就要結婚了。」他將照片遞給我。 我接過照片來看,覺得那女子一般,並且有點老。我笑著說:「看上去,挺善良的,挺好的。」 他接過照片,看了看,放回本子裡,又將本子放回口袋裡,抓起筷子來繼續悶聲不地吃豬頭肉。快吃完時,他說:「還是讀書好。可是,永遠也不可能了。」說著,眼睛裡就有淚光。 我用筷子把盤中已剩不多的肉往他那一邊撥了撥,「吃吧。」 「見了馬水清,代我問個好。」 「好。」 分手時,他用雙手緊緊握住我的手。我第一次感覺到,他的手竟是乾燥的,乾燥得發出聲響來。 他走了,穿著過於臃腫的棉褲和棉襖。 我看著他,就像看見了我的明天。 理了發,我不想再回那個學校,直接去了吳莊。 (7) 將近吳莊時,天下起小雨來,雨裡又夾了雪。這雪便如吸足了水的棉絮,沉沉的,一落地就化了。我沿了一條大堤往前走,眼前是一派冬日的景色:大堤兩旁,是黑色的釘子槐,此時,枝枝杈杈,皆如錚錚作響的鋼絲鐵條糾纏在天空裡;堤的左側,是條大河,河水渾黃,偶然有條經久不用的木船拴在那岸邊,七八隻麻鴨在寒水中縮著脖子,在做遲緩的遊動;堤的右側,是棉田,那棉花稈還未拔出,呈褐色,一片連一片的,讓人將秋的、夏的、春的記億喚醒著;雞聲茅店,遠處的模糊景象,更把這冬日的印象堅決地加強著。走到莊後時,地已泥濘了,我的鞋被拔去好幾回,走得甚是費勁。—個走遠道的行人,只得將—輛破舊的自行車扛著,在那不能滾動輪子的路上,滑跌著前行,襯出一個冬季陰天的難堪。 望著茅屋瓦房相雜的吳莊,我抹了一把頭髮上的雨雪,呵了一下已凍得發僵發疼的雙手,心裡湧起—股興奮:馬上就能進屋子裡去了! 院門開著。我將鞋底上的爛泥在院門檻上刮掉,叫了一聲「馬水清!」沒人應,便走進屋裡去。我又叫了幾聲「馬水清」,依然無人答應,想他大概有事出去了,肯定未走遠,就在凳子上坐下了。 我踏進屋裡,第一眼見到的便是—只小小的炭爐。那炭爐放在牆角,鮮活的火苗將那一角映得紅紅的。這種天氣,見著這麼一隻炭爐,覺得這個世界也真是不錯。在安靜的溫暖裡,我看到了那張擦得—塵不染的八仙桌上,已放了—碗煮魚。那是兩條黑脊背的大鯽魚,盛在一隻青花魚碗裡。這地方上,講究冬天吃魚凍,因此,總是在食用前將魚早早煮了出來凍著。那魚凍像膠一樣,我想像得出來,它在筷子上時,一定是個顫顫巍巍的樣子。 還有一小蹀鹹鴨蛋,那蛋黃正滲著金紅色的油。另有一盤水芹菜拌黃豆。這地方上只吃水芹菜,這水芹菜的根是潔白的,像柳樹須似的白。我再觀察屋子,只見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沒有—個亂處。我心裡就在想:莫非是舒敏又搬回來了? 院門口出現—個人,卻是丁玫。她提了一桶水,掠了一下額前的頭髮,問:「屋裡是誰呀?」 我走到門口,「是我。」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