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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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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這年舂上他就病倒了。病倒之後,丁玫沒有立即通知馬水清,誰也沒告訴,只是叫了她家人,將爺爺背上船,送到了離吳莊七八里地的—個鎮上醫院。一連十幾天,她—天二十四小時地守在爺爺身邊,端屎端尿,喂水餵飯,不皺—下眉頭,困了,趴在爺爺床邊睡—會兒。眼看爺爺的病情不能好轉,才捎信給馬水清。我和馬水清趕到醫院時,只見她面容十分憔悴,人也瘦多了,兩隻眼睛顯得很大。她對馬水清說:「本不想帶信讓你回來的,怕耽誤了你讀書。現在的學校,總算知道好好地上課了,很不容易。可又怕爺爺他支持不住,只好帶信讓你回來。」 當馬水清得知她已陪伴了爺爺十幾天時間時,心裡就覺得一下子欠了她許多——欠得讓他還不了。 「你看會兒爺爺吧,我回家—趟取些東西。」嘴唇蒼白的丁玫,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出了病室。在走出門口的一刹那,她似乎感到暈眩,一手扶住門框,一手捂住了腦門。 馬水清趕緊走過去。 丁玫回頭朝他強笑,「你快去爺爺那兒看著吧!」 柿子樹剛掛青果,空氣裡還帶著幾分寒意,爺爺便離我們而去了。爺爺的死,使馬水清陷入了空前的悲傷。一旦老人去了時,他才發現,在這個世界上,他也有著—個真正的親人。這許多年裡頭,餓了,知道往這個大院裡跑,冷了,知道往這個大院裡跑,天黑了,也知道往這個大院裡跑,不正是因為有個爺爺嗎?不正是爺爺讓他也有個家的感覺嗎?現在,爺爺去了,留下他來,守著這樣—個古老的、沒有一絲人的氣息的大院,他實在承受不了了。與他相處這麼多年,我從未見到他掉過—滴淚,而現在———在送走爺爺之後,他站在柿子樹下大哭起來。我與丁玫家的人,—起連拉帶推地將他勸出了大院,讓他去了丁玫家。 第二天—早,他和我就離開了吳莊。 他在學校裡一待就是許多日子。其中,有兩個星期天,他跟我去了我家。這期間,丁玫與她家裡的人,小心地給他看管著房屋和一切財產。當他終於回到吳莊時,柿子樹上的柿子已經長得很大了,地裡的小麥也早已綠油油地覆蓋了田地。 丁玫告訴她:「家裡的一切,都好好的,沒丟—根筷子,沒少一塊瓦片。只是看柿子樹的三呆子,讓我辭了。他不是人!有人發現他晚上藏在羊圈裡……那柿子樹,本是你母親托人從她的老家帶來的柿子苗傳下的,不能讓這號人將它侮辱了……」 晚上,他去小學校找舒敏,沒有找著。舒敏進城去為小學校購買圖書了。他就在外面到處走,不想回到大院裡。夜漸漸深了,他終於投有去處,只好走回大院來。遠遠地,他就看見淡淡的的月光下站了個人,問:「誰?」 「我,丁玫。」 「這麼晚了,你怎麼還站在這兒?」 「我媽讓我來叫你,晚上住到我家去。床已經給你鋪好了。」 他站在那兒不動。 「去不去,隨你。」她說完,頭裡走了。 馬水清就相隔著一段潞,跟著。 (5) 這年夏季,是個冷夏。南風不多,倒是常吹小小的西北風。 幾乎天天有雨。那雨下得又不痛快利落,停停下下,下下停停,哩哩啦啦,一副猶豫不決的樣子。那植物不像人,是喜熱的,越熱越茂盛,越精神,越往瘋裡長。農人說:人熱得跳起來,秧熱得笑起來。是個通俗的總結。「赤日炎炎似火燒,野田禾種半枯焦」,那實在不是因為赤日炎炎,而是因為缺乏雨水。若有雨水,那莊稼正盼—個「赤日炎炎」。冷夏,也便是瘦夏。那河邊的蘆葦,就不及往年那般茂密、綠得發烏,地裡的稻子遲遲不見發棵,田野少了往年夏季那扼殺不了的生機。往年,赤日之下,蟬聲如雨,而今年倒好,雖也像雨聲,但卻是雨將停時的的情形,東—聲,西—聲,點點滴滴的。 進入夏季以來,舒敏的心情就愈發不好,那倒不光是為這個天氣。她心底裡有許多不明確的情緒,亂糟糟地積壓著。—種無奈,—種壓抑,一種失落,一種說不清楚的哀怨,混雜在—起,在這夏季裡糾纏著她。新近,又出來一個叫禿鶴的男孩與她作對。 那禿鶴是她班上的學生,住的地方離丁玫家不遠。他長得比班上最高的孩子還高出了一頭,留了兩次級,讀到五年級時,都十四歲了,看上去就更大,有十六七歲的樣子,讓他結婚也勉強可以了。過去就常鬧,現在鬧得更凶了。舒敏在講臺上講課,他坐在最後一排,把臭烘烘的大腳板拿到凳子上,然後忘我地搓腳丫子,還搓出聲音來,像洗豬爪時手搓出的聲音。搓一下,心裡大概覺到了一種痛快,就一咧嘴。他還兼有口水龍的特徵:流一串口水。搓了好—陣,他覺得自己獨自享受這份快感而別人卻意識不到他有這種快感,心裡不滿足,就把那根食指送到鄰桌—個男生鼻子底下。那男生正入迷地聽舒敏講《葉公好龍》,忽地覺得氣味不對,就把眼珠移下來看,一眼見到了禿鶴的手指,抓起課本,在禿鶴的手背上猛—擊,發出—個啪聲,使幾十顆腦袋—下子都扭了過來。 舒敏問:「怎麼回事?」 禿鶴做一副認真聽講狀。那個鄰桌的男生怕禿鶴路上欺負他,也不敢栓舉。課堂上鴉雀無聲。 舒敏只好再講她的《葉公好龍》。 禿鶴安分不了一刻,又把大腳板搬上凳來。他—邊依然用了那根食指去製造痛快,—邊用眼睛去看坐在前面的那個女孩子系在辮梢上的一塊紅手帕。那手帕像只躍躍欲飛的紅蝴蝶,落在那女孩的烏辮梢上,形象很生動。禿鶴就起了捉這只「紅蝴蝶」的念頭,將手伸過去,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那紅手帕解下了——當時,那女孩正聽到龍至葉公室外的要緊地方。禿鶴先是聞聞這手帕,後來就雙手將它對角—扯,扯成一根直條,插到腳丫之間,—上一下地牽動起來。覺得特別舒服,還張大了嘴喘氣,喘得響響的。 那女孩下意識地覺得自己丟了東西,一摸辮梢,手帕不在了,就轉頭尋找,一下就到了,就罵了—聲:「狗日的!」 禿鶴就把手帕取下來,扔給那女孩:「還你。」 那女孩大聲叫起來:「我不要!我不要!」用手—擋,手帕就掉在了地上。然後,她具在桌上嗚嗚哭。 舒敏將課本扔在講臺上,本來就蒼白的臉便白如粉筆,她走過來,對禿鶴道:「請你出去!」 禿鶴不動。 「請你出去!」舒敏的嘴唇抖了。 禿鶴歪歪扭扭地站起來,不看舒敏的臉,卻看她的胸脯,然後從舒敏身邊走過,高高大大地走出教室。 外面正下雨。禿鶴便走到教室門口那棵大銀杏樹下避雨。 舒敏站在教室門口,「站到雨裡!」 禿鶴搖搖晃晃地走出來。不—會兒,雨就大起來,禿鶴淋得透透的。但他紋絲不動,昂首天空,一副英勇就義的神態。 舒敏說:「回教室!」 禿鶴不回,蹲了下來。這邊舒敏強作鎮靜講課,他那邊將爛泥巴一團一團地往剛剛粉刷過的白牆上砸。等舒敏將課講完,那白牆已滿是泥巴了。 過了兩日,舒敏夾著課本往教室走,剛走到門口,—個人影撲過來,一下子將她撲倒在地,那人影也隨之壓過來,壓在她身上。她—看,趴在她的身上的是禿鶴。禿鶴沒立即下去,沉沉地居然在她身上趴了—會兒。是在她的奮力推動下,他才翻坐到一邊。禿鶴指著門口另一個男生說:「是他推我的!」他一躍起來,就去追打那個男生。 舒敏去找了校長,然後沒再進教室上課,而進了自己的房間哭去了。 後來,禿鶴安靜了—些日子。 放假前夕,舒敏在辦公室裡填成績單,聽到外面有簫聲,就走到門口來看。 禿鶴頭上戴—頂大荷葉,將那簫胡亂地吹著,雙足有節奏地在兩排教室中間的空地上走,後面還跟了其他十幾個男孩,也都與禿鶴合同—個節拍往前走。快放假了,各班無課,有無數的學生站在教室前面看,甚至還有幾個老師也站在那裡看。禿鶴就把腿踢起來,往腦門那兒踢。後面的學他的樣,也這麼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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