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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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紅瓦房與黑瓦房之間的那座屏風樣的語錄牌下,我想,那黃昏的笛聲,不會是喬桉留給我、留給人間的最後的笛聲吧? 我沒有回家去,在鎮上,在學校裡到處溜達,沉默不語,只是靜靜地聽人們議論。 這天是星期天,很多老師和同學都還沒有趕回學校。天黑之後,宿舍和教室,有的有燈光,有的黑著,很荒涼的樣子。最後的—批秋蟲,在池塘邊上那已枯萎的衰草裡鳴叫,發出細微的金屬般的聲響。它們大概已想到冬天不久就要來臨。風起時,滿是樹木的校園,到處發出一片枯燥的聲響。天分外高,月也分外清淡,黑暗裡—兩聲人語,一兩聲鴉鳴,將這深夜的校園襯得猶如還在地老天荒時,那空寂簡直無邊無涯了。 我和馬水清躺在床上,帶了少許恐懼,少許惆悵,少許感傷。我回想著這好幾年的往事,等待著—個新的日子。 新的日子,也不會使我們回到從前。從前是永遠也回不去了。自從進入黑瓦房之後,我越來越深切地感受到,我的日子,—個個地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容易變成「從前」了。我老有—種感覺,好似一葉扁舟離了岸,欲靠攏,卻—個勁兒地往前漂流,是那麼無奈與恐慌。 喬桉幾乎把我們所有人的扁舟,都推得離岸更加遙遠。星期一的油麻地中學幾乎是無言的。除了白麻子像往常一樣準時敲響鐘聲而外,校園安靜得如同在沉睡。 第一堂課,是艾雯的作文課。作文簿發下來了。所有的作文簿後面都坐著—個人,而喬桉的作文簿卻沒有了主人,孤獨地躺在桌面上。當風吹來時,它的一角不住地掀起來,牽去了一室的目光。艾雯說:「今天,大家就自己隨便想個題目做吧。」說罷,她離開了教室。 我沒有題目,也不願去想—個題目,待了好—陣,請了假,回家了。 我—走,馬水清也回家了。 (3) 冬季來臨時,我才漸漸忘了喬桉,忘了其他種種不快。當第一場大雪—夜間就厚厚地覆蓋了寒磣的大地時,我的心情在一派素潔之中,在徹骨的清冷之中,明淨起來,好轉起來。有那麼一整段的時間,我似乎又回到了紅瓦房,我好好地看書、聽課、寫作文,丟開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 但,馬水清卻一直情緒不好,並且漸漸變得煩惱起來。我知道那並不是因為喬桉。像我—樣,他也將喬桉淡忘了。他大概是因為舒敏和丁玫,才變得如此心神不寧的。他又開始常常照鏡子。然而,他已不能像在別的—些人與事情上那樣,總忽然地有了膽大包天、讓人吃驚的主意了。那鏡子呆傻、木訥、灰暗了,不能再給他靈感、智慧和膽量了。現在的馬水清乾脆無計可施。我記得,在我和馬水清離開學校前的最後一段日子裡,他至少摔碎了三枚鏡子(我心中不由得暗暗佩服丁玫)。我與他之間,似乎也有了點疏遠。因此,他常有回吳莊的欲望。而—旦真的回去了,卻又很快走進回學校來,仿佛這世界再也沒有—個好去處了。 馬水清不在家時,丁玫常去吳莊。她把隊裡分的稻子給爺爺挑回來,放到稻囤裡。過幾天,她又把這些稻子從稻囤里弄出來,弄到船上,去糧食加工廠碾成米。碾成米之後,她又用簸箕將糠簸出去,將乾乾淨淨的米裝到大瓦缸裡,並告訴爺爺:「小瓦缸裡大概還有四五升陳米,吃了陳米再吃新米吧。」冬天未到時,她就給爺爺奶奶好好清理了—遍寒衣,該洗的都洗了,該補的都補了,該添新的都添新的了。她總與爺爺說那些家務,油米醬醋柴,一一地都想得很仔細,很周全。她在馬家大院裡進進出出,把她的形象—次—次地印到舒敏的腦海裡,也印到吳莊全體老少的腦海裡。她在與爺爺、舒敏或吳莊的人說起馬水清時,總稱馬水清為「水清」,或稱「他」,很甜美、很自然的一副樣子。有時,她在爺爺面前說:「我們家的柿子真是多得不得了。」有時又說:「家裡的事也該讓他做一些,總不能老慣著他。」 對舒敏,丁玫的關心無微不至。她對舒敏:「舒老師,你住在這裡,就別客氣。爺爺老了,手腳都不太靈便了,這早早晚晚的,還要求你幫著照應一些呢。你就更不必客氣了,該吃的吃,該用的用……」每當她幹活,舒敏要來幫忙時,她就總是不讓。而有時,舒敏在屋裡待著,她卻又過來說:「舒老師,幫我抬—桶水,行嗎?」抬完了水,她總要說—句:「老麻煩你。」 冬天剛到,她就叫來了—個木匠,將舒敏那間屋子的後窗重新修理了,還給她細心地糊了窗紙。那天舒敏上課去了,等她回來時,她的所有髒衣服都被洗得乾乾淨淨地晾在繩子上。爺爺說:「丁玫洗的。」舒敏就像是—位寄居在這裡的—個遠房親戚家的女孩,在這裡受著很客氣的接待和很好的照顧。丁玫有空時,還到舒敏的屋子裡去與她說話,大大方方的。丁玫仿佛看出舒敏住在這裡心裡有點不塌實似的,好幾次這樣說道:「這房子閑著也閑著,閑著還容易壞呢,你就在這裡放心地住著,住到哪一天都行。千萬別搬回到小學校裡去……」 看著丁玫進進出出,舒敏很無奈。她是個外鄉人,—個柔弱的女子,且又不懂田活家務之類的事情,腦裡空空的,什麼事情也插不上手,總被隔在局外。她常常覺得很尷尬。 一天,閑得無事,丁玫晚上來舒敏這裡坐了很久。夜很深了,丁玫才告辭出來。一推院門,她顯得有點害怕似地說:「天真黑!」舒敏說:「你就住在我這裡吧。」丁玫想了想,說:「好吧。」她返身回來了,跟舒敏也更親切起來。後來,慢慢地就談到了她跟馬水清的關係。丁玫坐在被窩裡說:「他總寫信給我。」她問舒敏:「你想看看他的信嗎?」她從口袋裡拿出兩封信來(我絕沒有想到丁玫將馬水清的信還留下了兩封),遞給舒敏。舒敏要看,她卻又害羞地不讓:「今晚不讓看,明天,我不在時你再看。」說著把信放在桌子上,並在上面放了好幾本書。 然後,她用雙手托著下巴,用了凝思的神態望著窗戶。過了片刻,她說:「我也不知道跟他好合不合適。我媽說,其他什麼都合適,就是我大他一歲。」…… 這天,馬水清從家裡回來就—直悶悶不樂。我問他怎麼了,他說:「舒敏搬走了。」 (4) 寒冬將盡時,馬水清的祖母終於去世。像她活著—樣,她的死安靜得讓人幾乎沒有覺察到。得到消息後,我和馬水清—起趕回吳莊。我始終沒有敢看一眼這位老人。因此便有了這樣—個事實:與馬水清交往五六年,去吳莊不下二十次,但她祖母的形象在我的記億裡,卻依然是—個空白。只是在她人棺後,我站在她一直臥居的東房門口,看了一眼那間房子,感覺是靜謐、清潔,沒有一絲衰老病者久臥榻上的氣息。當陽光通過窗外積雪,把蒼白之光照進房間時,我看到了一架上等的紅木大床和古舊但光澤閃閃的被褥。 對於祖母的死,馬水清幾乎沒有悲痛。 祖母的葬禮,很自然地被丁玫家中的人一手接過去,幫著辦理了,即使馬水清在整個葬禮中一直顯示著當家主的形象,他也根本插不上手。倒是丁玫裡裡外外地走動,做著實際的事務。葬禮從始至終,繁縟而不亂,妥帖周到,親友賓朋皆無—個被疏忽怠慢,因此,四下裡沒聽到半句怨言。吳莊人說:「丁玫那丫頭,能幹!」 舒敏來了,但純粹是一個旁觀者,一個局外人。 給上海發去—份電報,但馬水清的父親並沒有及時趕回。馬水清說:「不等了。」於是,—行人,就將老人送入墳地。 爺爺尾隨在送葬隊伍的後面,誰也沒有發現他。等他走到墓地時,呈現給他的已是—座黑幽幽的新墳。他拄著拐棍,站在斑駁的雪地裡,仿佛靈魂已經飄零。 我拉著他冷如冰淩的手,將他攙回,—路上,心裡在想:他大概也活不久了。 他說:「林冰哪,你日後要常來吳莊找水清玩。」 「—定。」我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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