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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一


  我們三人就坐在凳上等馬水清。等了十分鐘,他回來了。那時天已黑下來了,爺爺便搖晃晃地去端來了罩子燈。燈光下,人的臉色模糊不清,並且不太穩定。風大些時,燈光搖曳,人臉都顯得有點怪。這飯吃得太安靜,我就第一個說話,小聲問馬水清:「丁玫與你說什麼麼?」

  馬水清說:「沒有說什麼。就向我隨便問了一些學校裡的事。」

  我往嘴裡一粒—粒丟黃豆,在心裡琢磨著丁玫的這—連串微小的舉動。我突然體會出什麼意思來了,禁不住一笑,手一顫抖,黃豆掉到桌子上,蹦到桌子下的陰影裡去了。

  舒敏問:「你笑什麼?」

  我搖搖頭,「我沒笑什麼。想笑,就笑唄!」

  我又—粒—粒地往嘴裡丟黃豆。因為丁玫的形象老在我眼前晃。剛才,她在與爺爺說話時,我在—旁長時間地打量了她。經了一年多的風吹日曬,經了一年多田野的薰陶,經了一年多農夫村婦真實而放肆的言辭的感染,她在勞動裡已長成了—個很漂亮的村姑。她的身體是那樣地豐滿,那樣地結實,頭髮是那樣地黑,眼睛又是那樣地亮,臉龐紅紅的,燦如霞光。在她身上,已有了艾雯、陶卉、舒敏這些女性身上沒有的一些迷人之處。

  馬水清用筷子捅了—下我的額頭,「想什麼呢?」

  「她長得比原先更好看了。」我—說出這句話來,心裡就後悔起來,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舒敏,趕緊岔開話題去,「月亮出來了……」

  吃完晚飯,大家都洗了澡,換了衣裳。爺爺總有他—套活兒要做:伺候奶奶,關雞窩門,查看灶膛裡的火徹底熄滅了沒有……我們三個搬了椅子,坐到了院門外的大河邊上,去看深秋夜晚的大河。

  那深秋夜晚的大河很寂寞,一輪清月,只照著—河空水。我們坐了很久,居然沒有見著有一葉帆從水面上駛過。河那邊人家,大概也都因秋忙而勞累,早早睡了吧,不見一星燈火閃爍。

  記得那回夏日的夜晚,也是我們三人坐在這大河邊上。河水雖然空茫,但畢竟偶爾能見到一葉風帆,聽到幾聲不能歸去的家鴨的鳴叫,而這深秋夜晚的大河,竟是這樣地無聲無息。

  舒敏坐在最邊上。她穿了—件綢衣服,風—吹,在月光下微微泛光。一股淡淡的花露水味飄散在空氣裡。後來,她便吹響了她的那管簫。簫聲裡,月亮就—寸一寸地往西邊走,夜風就—點—點大起來。

  我一點也不感到困,倒是馬水清第一個喊困了,並伸了雙臂,打了—個哈欠,說:「睡覺吧。」

  舒敏也贊成:「睡吧。」

  上床不久,馬水清就睡著了,還打了小呼嚕。我眼睛一閉,白天走路、割葦留下的疲倦—下子襲上身來,不—會兒,也睡著了。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的,忽然起了一種空空蕩蕩的感覺,便醒來了。我覺得床上沒有了馬水清,就用手去摸,用腳去探,終於沒有碰到他。與他—床睡覺時,我總有—個習慣,睡著之後,不是將胳膊放到他身上,就是把腿蹺到他身上。(為此,馬水清常將我搗醒,醒來以後很不好意思。)此時之所以醒來,大概就是因為那胳膊和腿皆沒有著落的緣故。他大概去小便了。

  可是過了十多分鐘,也不見他回到床上來,我特別納悶。納悶了一陣之後,不知想到了什麼,身子一動也不動了,眼睛瞪得很大,望著床頂,仿佛此刻才真正醒來。我屏住呼吸,去聽四周的動靜。只有東房裡爺爺無力的鼾聲和後窗外風吹枯葉發出的瑟瑟之聲。當我的手摸到—個涼了的空枕時,我一下子覺得,一段光陰驟然間如煙雲般遠去了,某種溫暖而清純的聯繫—下了結束了。

  我感到這床,這屋子,皆無比空大,像孤身—人躺在曠野上。我靜靜地躺著,眼睛—眨不眨,沒有思想,也沒有情感地望著床頂。

  過了很久,門慢慢打開,—個人影像水一般漏進了屋子。門又慢慢地關上了。不久,蚊帳掀開,馬水清輕輕爬上床來。我立即聞到了—股汗味和一股熟悉的的花露水的香氣。

  他哨悄地睡下了。不一會兒,就打起呼嚕來,很疲倦,很忘我的樣子。

  不知為什麼,我鼻頭—酸,眼角上就滾出一顆淚來。

  我到五更天才朦朦朧朧地睡著。天—亮,我就輕輕起了床,開了屋門,又開了院門,走到大河邊上去。那時,馬水清與舒敏大概都睡得正香。我坐在大河邊上,朝東邊望著,那兒是大河的盡頭。河上飄著淡淡的晨霧,飄到岸上去,把枯瘦了的林子似有似無地籠罩了起來。不一會兒,大河盡頭便泛出淡淡的紅色。先是粉紅、然後逐漸加深,在太陽即將升起時,天與水都染得通紅。太陽漸漸探露出來,最後,輕輕—跳,脫離了水面。我覺得今天的太陽很美,很感人。

  吃完早惚,我說:「我想回家了。」

  馬水清感到奇怪,「不是說好了星期一早上走的嗎?」

  我拿了我的書包,說:「我想,我應該回家去—趟。我上個星期天就沒回家。」

  馬水清從我手中奪走書包,並將它立即鎖到了櫃子裡。

  「給我吧,我,今天真要回家—趟。」

  馬水清不理,走出門去。這時,來了那個打獵的吳大朋,說:「你們還不趕快回學校看看,你們有個同學殺人了!昨天晚上,就在油麻地中學他的宿舍裡,公安局的人把他抓了。」

  「是誰?知道他名字嗎?」

  「知道。叫喬桉。」

  我和馬水清對望了一下,沉默了一陣。他轉身進屋,打開櫃子,取了我的書包,也拿了他自己的書包。我們一起趕往學校。

  (2)

  我們沒有見到喬桉。今天一早,他就被推進囚車,押進城裡去了。

  整個油麻地中學以及油麻地鎮,都在議論這件事。

  喬桉殺的是他的外公。老頭從幾百里外,找到了他們母子倆。那天夜晚,老頭突然闖進了他家。他和母親將老頭趕出了門外。他從門後操了一把鋒利的大鍬,一步一步地將老頭逼開去。

  他回頭對母親說:「你進屋吧。」他端著大鍬,就像端—把帶著刺刀的長槍,跟著不敢在此處停留的老頭。當那老頭過一座高橋時,他突然沖上去,將他推下了橋。那是—條枯河,河床乾涸多日,堅硬如石。天亮時,人們在橋下發現了一具趴著的屍體。那屍體短小瘦細如一只不慎失足的狗。

  這僅僅是—種傳說。還有另一種說法,說是那老頭喝酒了,是自己過橋時踉踉蹌蹌地跌到橋下去的。有—個過路人還親眼看到了。

  但這裡的人們一般都相信前一種說法。算起來,這件事發生在我和他墳場交手之後的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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