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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


  邵其平看了看蒼茫的四野,心想夏蓮香是個女孩子,就又認真地讓人追問下去:夏蓮香到底有沒有在頭裡走了?

  這回,走在靠前的陶卉指著—個叫香茗的女生說:「香茗,不是你說夏蓮香在頭裡走了嗎?」

  香茗說:「我哪兒說她在頭裡走啦?我是問:夏蓮香在頭裡走了嗎?」

  邵其平聽到這樣—個調查結果,歎道:「哎!——女生就是讓人操心。」

  邵其平今晚高興,酒喝得偏多,走路時感到頭重腳輕,就走在了最後。我和一個叫田川的男生就陪著他。他朝前面喊道:「大家放慢了速度走!」又對我二人說:「你們兩個,往回找一找,看一看她是否落後頭了?」

  我和田川答應了一聲,就轉身往回走。走出兩塊地,來到岔道口,剛,,摸摸腦勺,「這可怎麼辦?有兩條路可走過來,誰知她走那一條過來?」

  我指著左邊的一條路,「你走那條。」

  我就上了右邊的—條路,跨著大步找過去。大約走了十五分鐘,就見一座橋,橋那頭立了個人影,像女的。我向前緊走幾步,問:「是夏蓮香嗎?」

  「是我。你是林冰嗎?」

  「是我。」

  你怎麼也才走到這兒?「

  「我是來找你的。」我說著又補了一句:「是邵其平老師讓我來找你的。」

  她站在那兒不動。

  「你怎麼站在那兒不動?」

  「我腿有點發軟,不敢過橋。」

  我就站在橋這頭,望她那虛虛乎乎的影子,心裡沒辦法。天上有雲,月亮—會兒顯,—會兒隱,她的影子就—會兒明,—會兒暗。

  「你能攙我過去嗎?」她小聲地問,很有點像自言自語。

  我看著前後無人,就走過橋去。

  她望著我,不知是因為在月光下,還是因為她喝了酒,目光朦朦朧朧的。朦朦朧朧裡還帶了一絲羞澀,一種女孩在白天不能有的羞澀。當月光朗照時,她濕潤的嘴唇在微微發光,像月色下沐浴了秋露的兩片竹葉。我很快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酒的香氣。她把手伸給我。我遲疑了一下,伸出右手去抓住了她的手。這是我第一次去抓握—個成熟的少女之手。那手很豐滿,軟綿綿的,溫熱的,微微有點潮濕。我的心一陣微顫,跟著手也有點顫抖。我不看她,攙著她走上橋頭,用很鎮靜的語調(事實上很難說是—種鎮靜的語調)說:「看住腳下,別怕。」

  瘦長的橋,像一彎弧線懸在河上。橋下的水,在月光下閃爍,像粉碎了的水晶灑落在一大片草地裡。我看到了我們倒映在水上的影子。那影子很長。她的頭一直低著,像—個在眾人的目光下正踏著小步走向花矯的新娘子。

  今晚我也喝了點酒。我覺得我的腿也有點發軟。四野—片靜謐,月去時,天空下便是—幅水墨。時間仿佛在抻長了往前慢慢地流。我想找點話說,可不太好找,說了一句大實話:「走完了橋,就是岸了。」

  此刻,若有人問:這世界哪座橋最長?我回答他:這座小木橋最長。

  走過僑,我倆都舒了一口氣。我把屬於我的那只手趕緊收回來。收回來之後很久,心裡都感覺它跟另一隻手不太—樣,仿佛一窩生下的兩條一色的小狗,一條在家,一條出了門,進了田野,再回來時,性情就變得與在家的那條不同些了。

  我們兩人一前一後,在田野上走著,中間有段距離,都無語。天空下,就只有—個男孩的與—個女孩的腳步聲,輕重不太一樣。前面的那雙足音,有點急躁;後面的那雙足音,有點猶豫、輕飄。我在心裡想:但願邵其平他們不要走得太遠了。心裡這麼想,就覺得夏蓮香走得太慢。

  後來,將她落下—塊地遠了,我就坐在地頭上一株楝樹下等她。那株樹,獨獨的一株,遠近再無—株做伴,在月光下的田野上,高高地長著,是—幅畫。這畫帶了寂寞感,帶了遠古氣,還帶了些神秘色彩。

  夏蓮香走過來了,微微喘氣,用手輕撫腦門,道:「我頭有點暈。」說罷,一手扶著樹幹,身體像一股無力的水流落下去。

  我清晰地聽到了她的微喘,聞到了除酒香之外的其他的氣息。她坐著,我卻將身子緊貼樹幹,面朝月光,站了起來。但不知為什麼,我心跳著沒讓自己走開。眼前,只是很單純的一片田野,很遠處很遠處,才有濛濛的樹煙和沉浮不定的村落。我抬頭望天空,—會兒雲,—會兒月,也恍恍惚惚的。我把頭往後勾得更厲害,就只看到樹冠了。枝葉很繁茂,很少漏下星空來。我想:若是在白天,定能看到樹上一片淡藍如煙的小花。

  我感覺到,水樣的時間都能用手摸著,從我身邊流走了。

  天空,滑過—只大鳥。

  「夜裡還有鳥飛。」我說。

  她沒有與我答話。

  不知過了多久,她小聲問:「林冰,你真喜歡陶卉嗎?」

  「……」

  她微微歎息了—聲:「她心裡有個杜高陽。」

  我聞著楝樹的身體發出的苦味,心裡—陣發空。

  不知什麼時候,她站起來了。我覺得她的臉就在我的臉旁。

  我的面頰在她從嘴中呵出的溫暖的氣息裡。酒香味、頭髮味和一些我從未聞到過的氣味,飄在我鼻子的周圍。我沒有躲避,只是讓心跳一下一下地去敲擊背後的樹幹。一陣輕風吹過,將樹上的花香壓了下來。

  「林冰……你還記得那天我被關在教室裡,你給我在窗外采藍花嗎?」

  「……」

  「你還記得那天我晾衣服,你抱著柳樹,將它吊彎了嗎?你那樣子,真像個孩子……」

  「……」

  我覺得,她濕潤的唇就在我耳朵邊上。

  似乎在很遙遠的地方,傳來了鼓聲。這鼓聲喚醒了我,也援救了我。我說:「是我們宣傳隊的鼓。他們在等我們呢!」我在離開了大樹時,覺得肩上有只胳膊輕輕地放了一下,隨著我的移去,無奈地滑落下去了。

  我們走著,腳步聲都很輕了。

  走完—條田埂又—條田埂,前面是茫茫的一大片麥地。人腳懶,怕多走路,不去走該走的路,卻硬在那片麥地裡踩出一徑斜路來。此時,麥子都已長高,仿佛把那小路攏在了懷裡。我走上—了這條路,突然覺得那麥地是無邊無際、永無盡頭的海,心不禁一陣發慌。她也走上來了。這時,若有人從遠處看,大概只能看到我們的肩與頭。麥子正在揚花,又有許多混雜於麥子中間的紫雲英正在開花,空氣裡彌漫著濃烈的香氣。這香氣有些讓人迷亂。

  我們走進了這麥海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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