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
| 一一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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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楊文富也回校了。他衣服穿得更整齊,也更乾淨,面帶微笑,像是一個已有妻室的人。 星期六再回家,楊文富在路口等她時,她不再重擇—條路,也不再罵「不要臉」之類的話,而是默默地走在他身後,表情很麻木。 她不再與人打鬧,只是讀書、聽課。有時,老師正講著課,安靜的教室裡會響起—聲她的歎息。老師停住,許多同學掉過頭來看她,她居然不覺。無論是與男生還是與女生,她都變得生分起來了。 而楊文富卻很心滿意足,臉上的神情是—個日後篤定有養老金的全民幹部站在—群日後沒有任何社會保障者面前的踏實與優越。有時,他會在—旁默默地欣賞夏蓮香。而對旁人表現出來的對夏蓮香的欣賞,他是絕對排斥的,公然把不悅之色罩在臉上。 他天天記日記,許多日記都是記夏蓮香的。關於夏蓮香的膚色、眼神、胸隆、指狀、聲音、口味等,他都—一寫到了,甚至寫到了夏蓮香腹部的一顆紅痣——那是他與她兩小無猜時看見過的。 他寫道:「那顆就在離肚臍兩釐米處的紅痣,該是長得更美麗了吧?」一個促狹男生偷看了他的日記,把上面寫的全部傳了出來。 夏家殺了一頭豬,就把楊文富叫到家中吃肉。事後,楊文富也記了一篇日記。又被那個促狹男生看到傳了出來。其中一段這樣寫道:「岳父大人說:『這膘真肥,吃吃吃!』我一口氣就吃了八塊大肥肉!」這段話很容易記,不—會兒,就被班上的同學都記住了。正巧,第二天趕上—個月一次的改善伙食,享用薄薄兩塊紅燒肉。當伙食委員在各人碗中將肉分定後,不知是誰說了一句「這膘真肥」,隨即幾乎是全班齊誦:「岳父大人說『這膘真肥,吃吃吃!』我一口氣就吃了八塊大肥肉!」齊誦完畢,有片刻的寂靜,隨即是—陣大笑。 楊文富忽然站起來,把筷子扔在桌上,「哪個狗日的偷看我日記了?!」 就見夏蓮香將飯盒蓋上,低著頭走出門去。過不—會兒,有位女生從外面走進來,說:「夏蓮香在宿舍後面的林子裡,一人在哭。」 這之後,我們就不再怎麼拿楊文富開玩笑了。我們幾個還起了—個讓大家從此高看—些楊文富的心思,企圖讓夏蓮香覺得,楊文富也還是不錯的,並沒有使她多麼丟人。在改選小組長時,我還提了楊文富的名,並—口氣說了許多理由,諸如楊文富大字寫得好,做作業很認真,平素很講究清潔衛生之類。我的口氣裡透著—股嚴肅認真,絕無調侃意味。舉手表決時,我、馬水清等幾個人都舉了手。事後,夏蓮香見我只一個人時,便走過來說:「林冰,你這又有什麼意思呢?」一句話說得我挺難堪。 夏蓮香—天一天地消沉起來,總愛鑽宿舍,不肯出現在人多的地方。後來開始學打毛活,沒日沒夜地打。打了拆,拆了又打,越打越快,不久就變得很專業了。她先給女生打,打圍脖,打手套,打襪子,打毛衣。後來也給請她幫忙的男生打。她的毛活與陶卉的刺繡,好似「比翼齊飛」,讓油麻地中學的所有女孩子仰慕吧羨不止。 但,夏蓮香就是不給楊文富打一點點毛活。 在打毛活的時候,夏蓮香經常是雙手不停地運作,但兩眼卻很空洞地瞧著別處,老有打錯了的時候。 (3) 寒假期間,文藝宣傳隊要為春節趕排節目,又開始活動了,我、陶卉、夏蓮香等,得到通知後,都趕到學校。學生們都放假了,就我們—夥人鬧騰著那麼—個大校園,男男女女,—個個又都長得比尋常人順眼,大家的心情便很有點異樣。趙—亮已永遠被排斥在油麻地中學的大門之外了,我拉第一胡。我還負責劇本的寫作與定稿。臨近春節,陶卉身上、臉上又都早早地透了新春的氣息,並總在我眼前。那些日子,我的感覺真是不錯。 除我有大好的感覺之外,至少還有—人,那就是夏蓮香。她對文藝宣傳隊恢復活動頗為高興。在歌聲與舞蹈之中,她又漸漸恢復到了初人黑瓦房時的樣子。宣傳隊總有打鬧。他打你—拳,你掐他—把,還常打鬧成一團。而這些打鬧,有許多是由夏蓮香引起的。她甚至比以前還喜愛打鬧,想要把前—段時期的空缺—塊兒補上似的。當她被人攆得直往陶卉身後躲藏時,陶卉就會把她推出去,說—聲:「瘋死你啦!」 春節後一周,我們幾乎天天演出。之後,也是三兩天演一場。由於工分問題—直得不到解決,油麻地鎮上的文藝宣傳隊這年就沒有組織起來,氣得癆病鬼子余佩璋吐血,只好抱了拳沖我們作揖,「大過節的,不要讓我這文化站長難堪,拜託你們啦!」油麻地中學文藝宣傳隊重任在肩,大家齊心協力,還真使這年的演出特別成功。其中,由陶卉扮演小妹妹的一出小戲與由她扮演小媳婦的一出小戲,劇本均為我所寫。我就是為她寫的。 是我悉心揣摩,完全順了她的心思與特長寫的。她把這兩個日常生活中自己就喜愛扮演的角色,演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生動逼真,給人留下了抹不掉的印象。 夏蓮香不是主要演員。但她並不在乎這些,能有機會讓她唱,讓她跳,她就已經心滿意足了。排練時,她雖然喜愛打鬧,但—認真起來,卻是誰也比不上的。她用勁唱,用勁跳,十分投入。待真的演出了,—個節目下來,她跑到後臺時,總張了嘴輕輕喘氣,用氣帕不停地扇風。 邵其平說:「夏蓮香最肯出力。」 開學後,我們還去偏遠的村莊演出了幾場。這時,天已轉暖,到處顯出春色來了。三月上旬的一天,是我們在這個季節裡的最後一次演出。因這次演出是在外鄉,演出之後的招待就很隆重,人家還上了酒。邵其平說:「明天宣傳隊就散了,就要各回各的班上去了,大家就喝吧,多喝點也不要緊。」 演出—結束,我就覺得夏蓮香有點鬱鬱寡歡的樣子。聽了邵其平的話,她也居然為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個男生舉起杯子來說:「乾杯!」就她—個女生,也舉起酒杯,把—支白胳膊伸到了男生的黑胳膊中間。她從未喝過酒,全然不知自己酒量的深淺,眼—擠,將杯裡的酒全喝了。 邵其平問:「夏蓮香,你能喝酒嗎?」 她用手背抹了—下嘴唇,微眯著眼笑著,「能喝。」 兩個男生就來鬧她。她不自量力地又喝了兩杯。過不一會兒,臉就紅得血汪汪的。男生女生就都—起笑她。她不好意思,笑著,用雙手捂了臉出去了。 這裡,眾人吃足飯菜飲足酒,都將嘴抹抹,向主人說了許多客氣話。邵其平說:「天也不早了,走吧!」拿鑼的就拿鑼,拿鼓的就拿鼓,拿旗幟的就拿旗幟,三五成群,東倒西歪,散散漫漫地出了門,上了路。 因為已散夥了,隊伍就不像從前有紀律,前頭都出去兩塊地遠了,後邊—個找鼓槌的才走出門來。月光下,那隊伍哩哩啦啦,像豁了好幾顆牙,又像是水流沖了堰子,還東—塊西—塊地有幾塊泥土露在水面上。 走在稍靠後的邵其平問:「夏蓮香呢?」 —個男生聽得了,就朝前面問:「夏蓮香呢?」 「夏蓮香呢?」「夏蓮香呢?」……聲音往前頭傳過去。不—會兒,邵其平就聽到了回話——「夏蓮香頭裡走了。」 隊伍依然七零八落地往前走。過了很長時間,又傳過一個話來,說,誰也沒有見到夏蓮香。 邵其平就大聲問:「那剛才誰說她在頭裡走了?」 就一個一個地追問過去,結果是誰也沒說過夏蓮香頭裡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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