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一一六


  她突然跌倒了。她沒有立即爬起來,仿佛疲倦極了,順勢俯臥在了地上。

  我走回頭,立在她身邊,「你怎麼啦?」

  她向我伸過一隻胳膊,似乎在睡夢裡,「這酒真奇怪……」

  她的身體似乎很沉。我用勁將她拉起來時,她低著頭,將兩隻疲軟的胳膊順勢搭上了我的雙肩,並把臉也歪靠在我的左肩上。在我的面頰接觸到她的面頰的一瞬間,我雙腿—軟,眼前漆黑如墜淵底,差一點跌倒下來。等我漸漸又看見了天空,看見了月亮,看見了麥海時,我的面頰也清楚地感到了她的面頰的灼人的熱燙。我感到她的身體在顫抖,而我顫抖得似乎比她更加厲害,幾乎不能自持。她在我的肩上喃喃自語,含糊不清,如在夢裡,又如病人在昏迷中。

  夜凡漸大,淒迷的月光下,麥地沙沙作響,把波浪一波—波推到無限深邃的黑暗裡。

  她的一隻胳膊滑落下來,但卻戰戰兢兢地抓住了我的手。然後,她猶猶豫豫卻又抵擋不住地將我的那只完全沒有了力氣的手舉起,放在了她的胸上,仿佛那兒是一處疼痛的傷口需要手的撫摩。在我的手落在她胸前的刹那,她突然把那只從肩上移去的胳膊又放到了我的肩上,並且用力抱住。

  我的一隻手被壓在她的胸與我的胸之間。我覺得在我的掌下,是一隻白兔那樣的小小的獸物。有一陣,我感到了一種窒息,下巴擱在了她的肩上,不住地喘息。

  她抱住我的頭抖顫不止。

  我的身與心皆像跌入冰窖一般戰慄不已。

  她鬆開了我,朝斜道旁的麥地裡走去,就像去看一處風景。

  我看著她的背。

  她轉過身來,用使人失魂落魄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後繼續往麥地深處走去。

  我跟著她。我覺得我的身體只是離我而去的—個在空間裡飄忽的影子。

  她在前面走,引導著我,像一個小女孩在路上見到一隻她喜歡的貓,現在要把它領回家去。

  小路遠去了。她停下了,在麥地裡露著胸以上的部分。仿佛揭幕似的,她的衣服慢慢從肩上滑落下來,直到兩隻胳膊袒露在月光裡。她用右手捏著這件衣服,慢慢地從胸前移到身體的一側。這支長長的胳膊就懸在了麥子上,那捏衣服的手,仿佛是只叼了什麼東西的鳥的低垂著的腦袋。後來,手指一松,衣服就飄到了麥子上。月光清純地照著。她赤著的上身,發著銀藍色的亮光。這身體紋絲不動,在那兒靜靜地等待著。

  我站在那裡,如同站在一隻正在波浪上顛簸的小船上,再也不能走動。

  不遠處的麥棵裡,忽然響起一陣「沙沙」聲。我循聲看過去,只見一對淡綠的眼睛像寶石一樣在麥棵裡閃爍。我叫著:「兔子!野兔!」並向它追去。我的聲音越叫越響,顯得有點誇張,「兔子!野兔!」我追著,漸覺雙腿有了力量。麥子在我身邊「嘩嘩」作響。我奔上了斜道,並沿著斜道,向根本沒有兔子的方向一個勁兒地跑去,再也沒有回頭。

  我跑到了一條小河邊上。那河水正急急地往下游流,發出一片「嘈嘈切切」的聲響。我疲乏地坐下,不知坐了多久,才走上了回學校的路。

  半個小時之後,我聽到了田野上的說笑聲。我急急切切地跑向他們。

  第二天,我見到了夏蓮香。她用只有她才有的那種眼神瞟了我—眼,轉身就走了。

  後來,我聽說,她對陶卉說了一句話:「你不要以為林冰是個好人。」於是我就想起來,事情發生後的第三天,我在白楊夾道上遇見了陶卉,她朝我瞥了一眼,嘴角上蕩出—個微笑。那微笑如水波一樣蕩開去,分明蕩出一句話來:哼!林冰!

  (4)

  後來,夏蓮香不打毛活了,也不好好讀書,常去鎮上找—個叫劉金子的男人。

  這劉金子本不是油麻地鎮上的人。幾年前,他從淮陰來繼承叔父的產業,從此就在這裡住下了。那叔父做了一輩子鰥夫,在鎮西頭留下一個院子、三棵棗樹、四間瓦房,還有其他一些財產,很不少。劉金子獨享其成,再也不肯回淮陰那個窮地方,只把這些財產慢慢消耗著。他人長得很有幾分帥勁,腿長,脖子也長,愛穿一條白色的長褲,理髮絕不請卓四,而總是請許—龍。

  平日裡,那一頭黑髮也梳理得很講究,天天像個新郎官。他大概是油麻地鎮上惟一的閒人。年紀輕輕的就閑著,總在街上晃蕩,這不免要晃蕩出二流子氣。

  夏蓮香跟著劉金子,進了他的屋子,是在初夏。

  不久,楊文富就發現了夏蓮香的去處。這天晚上,夏蓮香吃完晚飯,不去教室上晚自修,卻關起宿舍門來洗了澡,換了新衣,灑了香水,往鎮上去了。楊文富就從牆拐處的陰影裡走出來,悄悄在後面跟著。

  夏蓮香在鎮上不緊不慢地走,並不回避鎮上的人。她—直走進劉金子的院子裡。那院門「吱」的—聲就關上了,並上了閂,讓人頓生疑心。

  楊文富先是遠遠地窺望著門,知道這種窺望毫無意義之後,就走過去,一直走到院門口。他在門口來回轉悠,像只找不著窩門的雞。後來,他就用一隻眼睛往門縫裡看。屋門也關上了,只從門縫裡透出一線光亮。那光亮一滅—亮,像是屋裡有人在門口晃動。他又把耳朵貼到門上,很用心地去聽。有夏蓮香的笑聲。

  過—會兒,這笑聲就沒有了,四下裡—片安靜,安靜得讓楊文富不能安靜。日後,他將自己的行為和想法全部訴說與人。其形象,如時下—位英模在講他的英雄行為以及當時的心理活動。在說到這—刻時,他說,當什麼聲音也沒有時,他的腦子裡就盡是夏蓮香跟那劉金子上床睡覺的樣子了。他想到了她肚子上的紅痣。那只有他看到過也只有他有權利看到的紅痣,卻讓劉金子這個外鄉人,這個二流子,這個狗日的靜靜地觀賞著。他想砸門。

  可又怕冒失了,怕事情弄大了於他不利。他就繞過別人家的屋子,來到了屋後窗下。

  屋裡有燈。他慢慢地立起身子。他看到的情景讓他有點失望:夏蓮香與劉金子只是面對面地坐著,正在吃荸薺。那荸薺都是大個的,洗得很乾淨,紫紅色,亮晶晶地裝滿了一隻小柳筐。

  電燈正懸在上空,照著柳筐,形象很好看。劉金子連皮吃,夏蓮香不,用長長的指甲將皮去淨了再吃。楊文富看到,扔進劉金子嘴裡的是紅的,放進夏蓮香嘴裡的是白的。他偷閒想到了,去了皮的白的比沒去皮的紅的要嫩,要爽口,要好吃。

  劉金子與夏蓮香都不說話,一門心思吃那筐荸薺。夏蓮香灑了香水,仿佛就是專門來好好享受這筐荸薺的。有時,夏蓮香朝劉金子笑笑,笑得像荸薺那樣甜,那樣鮮亮。

  楊文富感到有點口喝,乾咽了幾口唾沫。

  那筐裡的荸薺漸漸少下去,就像只火盆裡的火苗,在一點一點矮下去,弱下去,淡下去。

  劉金子又抓到了—顆壞荸薺,放到鼻子底下聞了聞,順手砸到窗外,正巧砸在於楊文富的額頭上。楊文富就在心裡罵了一句劉金子。

  夜漸深,夏蓮香將一顆去了皮的荸薺放在了劉金子的嘴裡,然後在他耳邊很羞澀地不知說了些什麼。楊文富只聽見了最後一句:「對不起呀!」

  劉金子笑笑。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