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一一三


  他坐好,輕輕地拍了拍手,開始吃飯。他先小心地夾下一小截魚尾巴,放在嘴中仔細地嚼著,很入神。嚼盡魚尾之後,他不吃了,用眼睛看著前面的夏蓮香吃飯。有—會兒工夫,夏蓮香不知想起什麼事來要去做,就將飯盒暫時擱在桌上出去了。楊文富站起身來,依然還是用一隻眼睛往瓶裡看,然後將另一條似乎更小了一些的小魚也夾了出來,顫顫悠悠地走過去,將它放在了夏蓮香的飯上。他見那魚放得有點歪,像個母親看見自己的孩子睡覺不很規矩而要將孩子的身體順順好一樣,又用筷子將那條小魚小心翼翼地調整了一下,使它筆直地苗條地躺在白米飯的正中央。他這才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繼續吃他的那條小魚。

  不一會兒,夏蓮香從外面回來了。見了那條突然出現的小魚,就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楊文富,見他的飯上另一條同一品種的小魚已吃得只剩下中間一段,就像夾一隻蟲子—樣,用筷子夾起飯上的那條小魚,丟在了離楊文富的腳不遠處的地方,還把上面的米飯往地上撥了一些。這時,兩排課桌中間的過道上空,就有了許多伸出來觀望的腦袋。

  楊文富有點尷尬,嘴角微微有些抽搐。不知過了多久,他說了句:「不吃拉倒!」說完,就彎下腰去,用筷子撿起了那條小魚,放到了已吃空了的飯盒裡,走出教室。

  十幾分鐘之後,夏蓮香也吃完了飯,拿了飯盒到河邊去洗時,瞧見了楊文富已將那條小魚用水洗淨了,正蹺著腿坐在食堂的敞棚下吃,只說了—句:「真讓人噁心!」

  (2)

  這地方上對「定親」這件事一向認真。此事雖毫無法律效力,但這裡的人卻從心裡堅定地承認著。男女雙方,一旦舉行過定親的儀式,是不能隨便反悔的。這個「定」字不是想說就說的。「定」就是「定下來了」,定下來的事豈能輕易更改?定親之後,那男女雙方就別無他想,從此將各自的對象看定、裝人心中,靜靜地等著那個同床而眠、合為一體的日子。這是個沒有字據的契約,是—筆談成了的、誰都不能不講信用的交易。這筆交易的雙方之間有中保,這中保就是這地方上的全體民眾。日後萬一有一方想撕毀這個契約,就意味著要不惜一切鬧一樁很大的事情。鬧時,方圓好幾裡的人,都會用眼用心去注意,並到處議論紛紛。最後鬧起官司。挑起者自然會在做出種種賠償之後成為贏家,但在民眾心目裡,卻永遠是個輸家。

  定親前夕,夏蓮香用—個「不」字,拒絕了父母的主張。

  「反了!」夏三說。

  夏蓮香回道:「誰要定親,誰跟他過去!」

  於是夏蓮香遭到了固執而暴躁的原長工夏三的—頓毒打,外加母親—頓刻薄的臭駡。

  回到學校之後,她托—個女生跟老師說身體不好,待在宿舍裡,幾天沒有到教室上課。那天上午,我在路上看到她時,她的面頰上還蒙著一塊紗布。見了我,她忙低下頭去,並把一隻手放在了面頰上,一聲不響地從我身邊走過去。下午我去宿舍取墨汁,又見到了她。那時,她正往鐵絲上晾衣服,可是胳膊抬不起來,儘管踮起腳尖,也夠不著鐵絲。她就用力去舉胳膊,臉上的表情很痛苦。她的胳膊大概是被打壞了。試了幾次,沒有成,她就蹲在了地上,抱著胳膊,無神地看宿舍前面的池塘。

  過了—會兒,她站起來,又接著試。我便走過去,雙手抱住那棵拴鐵絲的尚未長粗壯的柳樹,懸起雙腿,將它吊彎。鐵絲鬆弛下來了,並大大地降低了高度。我想她—開始就看到了我。但她沒有吭聲,只管將衣服一件—件地晾到鐵絲上。見她晾完了,我慢慢減緩重量,讓柳樹又恢復到原來的狀態。她抓著空盆,站在那裡—動不動地望著我。過不一會兒,盆子從她手中滑脫出來,掉在磚地上,發出咣當一聲。我趕緊走過去,幫她將盆子撿起,送到她宿舍裡。出了宿舍門,見她眼裡蒙了薄薄的淚水,正充滿感激地看著我。那一刻,我覺得她實質上也是個弱女子,而且這個弱女子正陷在孤立無援折境地裡。

  回到教室時,我看見楊文富正在一筆一畫地寫大字。他的身體很端正,筆握得很直,字寫得十分清秀。桌上、紙上、手上,皆無—星墨蹟,完全不像我寫大字時弄得桌上、紙上、手上,甚至是嘴唇上都是墨。他寫完—個字,還把筆輕輕放回硯臺上,歪著頭看,自我欣賞一番。我擰開墨汁瓶蓋,從窗口將它扔出室外,然後拿著裝得滿滿的墨汁瓶,從楊文富的桌前過,突然裝作—個被凳腿絆倒的樣子,抓墨汁瓶的胳膊卻伏在楊文富的桌上,那墨汁瓶歪倒了,「咕嘟咕嘟」地往他的大字簿上傾注濃而臭的墨汁。我裝著跌得很重,遲遲起不來。等起來時,手中的墨汁瓶快流空了。我手上也流了許多墨汁。我咬著牙朝楊文富很歉意地笑笑,然後一甩手,甩了他—臉一身的墨漬。有幾大滴正甩在他的眼睛下方,讓我想起舞臺上的小丑和鎮上的一條眼下有黑點的狗。

  他和我打了—架。

  打完了,他用紙去擦臉,樣子很像便後的衛生。他—邊擦一邊不解地問:「我哪兒得罪你了?」

  夏三後來又毒打了夏蓮香幾次。夏蓮香—氣之下不回家了,就待在學校裡。到了星期六下午,我們住宿生沒有一個不回家的。老師們有家的歸家,無家的也各奔東西。一到週六晚上,油麻地中學就整個被黑暗吞噬,顯得萬分荒涼;校園裡樹木又多,風—吹,林作濤聲,使人更覺孤寂難忍。夏蓮香寧守孤燈—盞,也不肯歸去見父親欲將她零敲碎打賣掉的狠毒樣子。從週六晚上到周日晚上,食堂熄火,夏蓮香無吃飯處,就用水泡其他同學留給她的炒麵吃。而且因為不能從家中取得錢糧,她平日裡也很節省。中午只吃光飯。又怕其他同學笑她、憐憫她,便總是獨自端了飯盒去宿舍吃。這段日子她就—天一天瘦下來,臉色不及從前紅潤了,也少了許多活潑。

  這種反抗了夏三,這天居然打將到學校來了。他跑進女生宿舍,一把揪住夏蓮香的頭髮往外就拉,嘴中罵個不休。正是下課時,一忽兒,便聚了幾百人圍觀。夏三真是個粗人,用最髒的話來糟踏自己的閨女,罵得她不能抬頭,無地自容。後來,他又施以拳腳,夏蓮香癱坐在地上,任他捶踢,只把頭髮蓬亂地散開遮住臉面。

  汪奇涵來了,喝令夏三住手,夏三才住手。

  「就這樣了,你不能再讀書了!」夏三指著夏蓮香說完,撥開人群走掉了。

  當天,夏蓮香就收拾了行李,離開了學校。

  楊文富挺仗義,說:「我還讀什麼書?」只隔一天,他也不來上學了。

  在快要放寒假時,夏蓮香又突然出現在校園裡。她受不了父母的冷眼與詛咒,更惦記著學校的生活。她想讀書。而那時的學校,也確實已有點讀書的氣氛了。

  但她已無聲地答應與楊文富定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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