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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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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閣樓2 (1) 我幾次在傅紹全家碰到了秦啟昌。出了門,又聽見理髮店的卓四詭秘地問我:「林冰,你是找傅紹全還是找秦幹事?」我心裡頭便明白了:那閣樓上大概又續上故事了。 秦啟昌有老婆,但他不願意要那個老婆。那個老婆是在他當兵之前由父母強加給他的。退役後,秦啟昌被分到油麻地鎮做民兵幹事,一邊領著人打槍,一邊就動起離婚的念頭。老婆不答應,就好好打扮了自己,從縣城邊上的家中來到油麻地鎮,不吵也不鬧,把—翻艮溫馨的笑容堆在滿是雀斑、眉眼模糊不清的臉上。秦啟昌就鎖上自己的房間,不見人影了。那老婆就在鎮委會的辦公室裡待著。全鎮委會大院,從廣播站的播音員,到各部門的頭頭腦腦,一律都扮演起善心腸的角色,給她拿來禦寒的衣服,把她領到食堂吃飯。 女播音員對她說:「他秦啟昌敢甩了你,我們一人—口唾沫就能把他淹死!」矮個子公安幹事從腰上摘下一大串鑰匙,試著—把—把地往秦啟昌門上的鎖孔裡捅,居然把他的房門打開了,然後將秦啟昌的老婆領進屋裡,讓她在秦啟昌的床上睡下了。深夜,秦啟昌悄悄歸來了,—拉燈,見床上躺著他不想要的老婆,扭頭就走。他老婆在這裡—住十幾天,終於沒等到個好,只好回去了。可是隔不多久,她又來了。就這樣,來來去去地耗了秦啟昌好幾年,也沒讓秦啟昌實現離婚的願望。 這年秋天,她又來了。這回秦啟昌沒有躲她,卻一言不發,鐵青著臉,死死地在寫字臺前坐著。後來有人喊他,說縣人武部來電話,讓他接電話去。他離開不久,他老婆一拉寫字臺的抽屜,見那裡頭四枚手榴彈捆成—束地放著,便尖叫起來:「救命呀!——」她直奔杜長明的辦公室,見了杜長明,撲通跪下了,「杜鎮長,你救救我吧,救救我吧,他想用手榴彈炸死我!捆了一捆手榴彈,就在他抽屜裡!」杜長明一驚,叫了公安幹事和即將退休的人武部長直奔秦啟昌的房間。等秦啟昌接完電話回來時,那束手榴彈已在人武部部長手裡了。杜長明只說了一句:「老秦,你到我辦公事來一趟。」 杜長明本想將這事瞞下的,但秦啟昌的老婆當下一路叫著:「秦啟昌要用手榴彈炸死我!」直接去了縣人武部、縣委會。要不是杜長明站出來竭力平息,秦啟昌差點以「圖謀殺人」罪被公安局拘走。後來,秦啟昌得了杜長明的暗示,一口咬定,那束手榴彈是前不久民兵演習之後沒及時送回武器庫房而帶回了住處的。杜長明讓人做了證明。這件事的性質便由「圖謀殺人」降至「違反紀律」。即便是這樣,秦啟昌仍被縣人武部叫去,並被關起來,讓他做檢討。後來傳出消息,秦啟昌本可升任鎮武裝部部長的,但現在已絕無可能了。不光如此,民兵幹事的職務恐怕也不能保住,還有可能開除公職。 十天后,秦啟昌回到了油麻地鎮,一頭好頭髮掉得不剩一根,只剩下—個絕對的禿子:受了驚嚇,前途灰暗,神經紊亂,夜裡「鬼剃頭」,給他來了個寸發不留。他被懸在那裡懸了半年,後來考慮到他帶領民兵訓練摸爬滾打很能吃苦,槍法也好,才又恢復了他的民兵幹事的職務。從此,他不再提離婚之事,那老婆也不敢再來油麻地鎮,只是每月在城邊的家中等著秦啟昌寄去的十五元生活費。從此,秦啟昌禿著頂,倒也逍遙自在,—邊將民兵訓練優勝的獎旗—面一面地領回,—邊用土制的炸藥包到處將河中的魚炸起,一邊到油麻地中學來玩耍打球,一邊將這—帶上好的婦女慢慢享用。秦啟昌天生就是讓女人失魂落魄的人物。 傅紹全的媳婦梅子與秦啟昌的故事,是何時開始的,又是如何開始的,我不得而知。被我知道時,這故事大概開始已有—段時間了。 (2) 傅紹全的銅匠鋪又呈現出荒涼景象。 傅紹全不再養鴿子了,但學會了賭博。他常不在家。梅子每次見我找他,總是那句話:「又不知他死到哪兒去了。」有時撞到他,總見他頭髮蓬亂,面容憔悴,兩眼疲倦無神。我對他說:「你不能再賭了。」他用雙手搓搓發灰的臉,說:「不賭了。」 但這時如果聽到梅子從閣樓上下來,他就會大聲說:「大不了賣這幢房子!」梅子就從閣樓上走下來,乜他—眼,一句話不說,走到街上去了。傅紹全向梅子提出過離婚,但梅子—撇嘴,「你不怕丟人你就離。離了,看你還能找—個我這樣的女人!」傅紹全回答她的,是對賭博的更瘋狂地投入。 這地方賭博成風。小孩就愛賭,方法是玩「五七寸」。地上橫放—塊磚,再往磚上斜倚一塊磚,一人—只手握著五寸長—根樹枝或蘆葦稈,另一隻手高高舉起,眼睛盯著前方幾個下賭的人放在地上的錢,心裡好好估量著,然後將—枚銅板從手中跌下,跌在磚的斜面上,那銅板就軲轆向前。等終於停住,就拿出「五寸」來在銅板與錢之間量,若夠著了,就將地上的錢吃去。若夠不著,便由下賭的人蹲下,用自己手中的「七寸」來量,若夠著了,跌銅板的則如數掏錢。這玩法玩起來很上癮。讀小學時,我玩過,輸光了就掏父親的口袋。掏不著,就趴在地上用掏灰筢夠雞窩裡雞剛下的蛋,去小商店賣了,再接著玩。 上了歲數的人,就玩紙牌與麻將,賭注不很大,玩起來很文雅,也很溫和(老年人受不了大起大落、瞬息萬變的刺激)。但也上癮,入了境,雷打不動。油麻地鎮上的江婆,一天玩麻將時,天下起雨來了,小孫子來喊她回去收晾在外面籬笆上的棉被,她正在心裡惦記著一張么餅,朝小孫子揮揮手,「去去去,淋濕了就淋濕了!」 青年人既不玩「五七寸」,也不玩紙牌與麻將,而是玩骰子和撲克。這地方上的人管「骰子」不叫「骰子」,也不叫「色子」,而是叫「猴子」。那骰子往碗中突然地—放,在碗中滴滴答答地跳,活如猴子——故稱「猴子」,頗恰當。「猴子」玩起來很讓人害怕。幾顆濕淋淋的腦袋抵一塊兒,眼睛都直勾勾地望著桌上—只碗。當「猴子」跳起來時,—個個眼珠子就快要掉到碗裡了。玩「猴子」是個氣力活。那三隻「猴子」緊緊握在拳頭裡,往碗裡放時是用了全身的力氣的。據說,勁越大,「猴子」 就跳得越凶,也就越能跳出好點數。因此,玩不—會兒,就會—個個脫光上衣,露出光脊樑來,還要聲嘶力竭地叫喚,叫喚聲能掀掉房頂。「吆五喝六」這個詞,大概就是從玩「猴子」這兒引出來的。 當時禁賭也抓得很緊,玩「猴子」太張揚,不很適宜。於是,就玩撲克。玩的方法裡頭,有一種最厲害,名字就讓人恐懼:火燒洋油站。四個人圍一桌,每人只摸兩張牌,然後攤出來比點數。輸贏乃瞬間之事。玩起來,就見桌上錢來錢去,人的面孔就如川劇裡耍面具,—會兒一變。那人性,那欲望,就不住地翻轉出來給人看。還有那一桌子上的手,看了讓人直冒虛汗。 傅紹全只玩「火燒洋油站」。 傅紹全贏的時候少,輸的時候多。他做銅匠活兒掙得的錢,—分也不給梅子。梅子也不向他要。他就勉勉強強地賭著。後來越賭心越黑,輸出的款項—日一日地大起來,做活兒掙的錢,還不夠對付—局的。他就削價處理那些澆鑄得很漂亮的銅鏟銅勺,把凡能賣出去的貨物都很便宜地賣了出去,一時間生意很興隆。 這些錢也很快就輸掉了。他開始向人家借錢。借時,總是編個謊話,說什麼事情什麼事情急著用錢,並再三保證幾日之後便可還錢。這錢是還不了的。於是到他家門上要賬的人就漸漸多了起來。傅紹全自然不能待在家中,去別處躲了,人家就跟梅子要。 梅子有時也會拿出錢對付幾個人,「你們以後再也不要借錢給他了。他不學好。」但梅子拿不出那麼多的錢來對付所有的人,就說:「你們跟傅紹全要去!」傅紹全就在謊言、賭博與躲避中一日—日地混著。 梅子就天天把自己打扮得很體面,還用了點花露水,總把閣樓打掃得乾乾淨淨的。 秦啟昌常拿出—些錢來給梅子。梅子說:「別管他。把這家輸光了,我才高興。」 梅子看上去很甜,並不像一個壞女人。只有到她輕盈地走路,把腰肢扭動起來時,才會勾起人的什麼心思來。 秦啟昌並不胡來,絕不普遍開花,此時只把好事留給梅子—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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