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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四


  那時,岸邊站立了更多的人。我看到了陶卉與夏蓮香。河水紛紛捅向岸邊,把幾個過於近水的人的褲管漫濕了。其中有兩個見水浪湧來,匆匆往岸上爬,無奈岸邊都是人腿擋著,終於未能爬到岸上,手裡抓的雜草連根拔起,身體不穩,腳下一滑,跌到了水中,正趕上白浪湧來,被打入水中,嗆了幾口渾水,水淋淋地站在水中罵:「林冰,要麼你永不上岸!」一隻放鴨的小船過來了,主人見了抽水機船徑直開來,連忙讓路,但還未能等他將小船撐到岸邊,抽水機船就開過來了。那小船在浪尖上晃了幾晃,那人—時不能站穩,竟一頭栽進水中。那船因他身體的傾斜,加上—股浪頭沖去,也翻了。那人從水中冒出來,很狼狽地趴在小船底上大聲罵:「殺千刀的!」

  我大笑起來,笑出了眼淚。

  人聲漸小,船又開遠了。我急切地想再把船開到學校近處,未等開到開闊處,就強行拐彎。船頭拐不過來,眼見著就要撞到岸上,我緊急扳舵,船總算勉強扭過頭來。這時,我發現船離—座橋只有幾米遠了,而船頭正對著橋柱。我一時沒了主張,聽任那船—頭沖過去,直到就要與橋樁相撞時,才使勁將舵一扳。船頭偏開橋樁,但船身卻猛烈地擠撞了橋柱。那橋柱也實在不結實,哢吧—聲,竟然斷了,橋板滑落下來,差點砸在我身上。就在我躲讓時,船又一頭栽在岸邊,—個向外突出的樹樁將船頂了—個大洞,水嘩嘩湧人船內。那機器還在吼叫,那水管仍在奮發地噴水,我愣了一陣,才想起來跑進艙內關了機器。

  我沒有逃跑,坐在正在下沉的船上,等船的主人,也等附近的村民。

  後來,我幾乎是被人家押著,回到了學校。我是油麻地中學的學生,人家自然是找油麻地中學算賬。王儒安一言不發地聽完了機手與村民的講述,問我:「是不是這樣的情況?」我說:「是。」他說:「你先去吧。」

  王儒安讓村民們來學校砍去幾棵樹做橋柱。但賠償機手的修船錢,他說,學校沒法出。機手說,最起碼得賠五十元錢。我去何處弄得這五十元錢呢?我一月不吃菜,也只只能省下—元五角錢來。王儒安向我說清楚這一分擔時,我簡直想哭了。他說:「回家想想辦法吧。」

  回家去又能有什麼辦法?—個赤貧之家。但那個機手後來並沒有追著我要錢。那天,我在鎮上遇到了他,以為他要抓住我要錢呢,他卻朝我笑笑,「你的艾雯老師待你真是不錯。」我心裡立即明白,那筆錢已由艾雯付了。再見到艾雯時,她微笑了一下,說:「你真可笑。」

  艾雯走後,我給陶卉寫了一封長信。留給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必須寫信。我寫得很認真,前後共花了一周的時間。真是一字—字、一筆一畫,如剛學寫字,寫得極專心,堆了一紙華麗辭藻,感情浪漫,形容誇張,甚至肉麻,還從小說裡偷來幾段作為裝點。但這—切,在當時都是順其情感的需要,實屬自然。於今想起這份情書,立即汗顏。情書大概是世界上最做作的—種文體。那封情書寫好之後,我將它嚴嚴實實地封好,交給了馬水清。我絕無勇氣親手交到陶卉手上。而寫這封信,也部分是因為受了馬水清的鼓動,他說過:「你寫吧,我替你交給他。」

  這天晚上,馬水清要在上晚自習時將信交給陶卉。我沒有進教室,坐在池塘邊濃重的樹蔭裡,心和雙手皆有點發抖,直到深夜校園一片漆黑,才輕手輕腳地回到宿舍。

  第二天,我因不敢看收到信之後的陶卉是什麼樣子,又一天沒有進教室。黃昏時,我在宿舍通往教室的路上看到了陶卉,但只是個背影。她頭也不回地朝前走著。她的背影,在我惶惑和無望的目光裡漸漸遠去了。此時,一隻烏鴉飛到了—棵矮樹上。然後它一動不動地立著,像是—只神鳥。就在那一刻,我忽然有了—種不洋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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