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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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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有時也去秦啟昌那兒。我去秦啟昌那兒取鴿哨,就見進一回。梅子頭髮有點兒亂,臉紅紅的,嘴唇很濕潤。 梅子像是將這世界上的—切都得到了,很滿足,很安靜,目光裡無一絲邪惡與欲望。這一形象愈鮮明,傅紹全就愈不能忍受,索性賭它個終日不歸。於是閣樓上便常有秦啟昌。我每次去傅紹全家,抬頭去望那閣樓時,總在心裡認定,那上面又在故事裡頭——那閣樓註定了要有故事。 傅紹全不想看見秦啟昌。他不想見到故事的細節。他見到秦啟昌,一面會在心中燃起伊恨的火焰,一面又會跌入自慚形穢的心情裡。秦啟昌太高大雄壯了,目光太炯炯有神、雄性十足了。 而他呢?那麼瘦,像只缺少草汁的螳螂,年紀不大,背卻有點駝了,並且不可拒絕地接受了父親的烏嘴唇和短細無神的雙眼。傅紹全不願去進行這種殘酷的對比。再說,即便是傅紹全想捕捉故事的細節,秦啟昌也有辦法來回避他,因為秦啟昌就是禁賭的總指揮。秦啟昌隨時掌握著傅紹全的行蹤,並深諳賭徒入境之後不知歸返的癡迷。他能像歸家—樣,放心地去那閣樓上與梅子在萬籟俱寂的夜空下紡織那重複的卻又永覺新鮮的故事。 傅紹全幾乎向油麻地鎮的所有人都借了錢,甚至用花言巧語,把—些小孩用來買糖塊或買文具的錢,都騙到手上,匯作賭注。油麻地鎮的人家,幾乎戶戶是傅紹全的債主。但他還是不肯停手。這天夜裡,外面下著大雪,西北風刮得很緊,我們幾個在被窩裡縮成一團正睡覺,忽聽有人敲我們宿舍的門,先是馬水清問了一聲:「誰?」外面有人答:「我。」我一聽是傅紹全的聲音,就問:「傅紹全吧?」外面就答:「是我,傅紹全。」我就爬下床去給他開了門,一陣冷氣便撲進門裡。 我拉亮電燈,燈光裡站著的傅紹全很可笑:上身只穿一件背心,下身只著一件褲衩,聳著瘦削的肩,索索發抖,看上去像條掛在高處枯藤上風乾了的絲瓜。我們沒有問他的衣服哪兒去了,知道肯定是他賭輸了掏不出錢來,被人押去了衣服。他把兩隻手放到嘴邊呵著熱氣,眼珠滴溜溜地轉著,想說什麼。我說:「快鑽進我的被窩吧!」 他搖搖頭:「能借我一些錢嗎?不是去賭,是去把衣服贖回來。」我在口袋裡掏了半天,才掏出一角多錢來。他不嫌少,伸出發烏的長手要了。馬水清坐起身來,從壓在被上的衣服口袋裡取出兩元錢來。傅紹全眼睛一亮,走過去接住,「我會還的,過兩天就還!」我和馬水清心裡都清楚,這錢是永遠也還不回來了。我給了他—條褲子,他不拒絕,穿上了,但短—截。馬水清給他—件上衣,他也不拒絕,穿上了。然後,他就轉身走進黑暗裡,走進雪地裡。不一會兒,我們就聽到了他抖抖索索地在寒冷的夜空裡哼唱的聲音。 春節即將來臨時,油麻地鎮地方政府的抓賭變得頻繁起來,也更加嚴厲起來。只要抓住了,就會受到懲罰。一般是罰賭徒們勞動。因為眾人都知道的原因,傅紹全所在的賭場,一般都較為安全。但春節這—天,傅紹全也被人捉住了。他和幾個同夥被人押到鎮子中間的大橋頭上,被責令擔土,將橋頭墊寬。大年初一,人來人往,路過大橋時,總要停下來看他們幾個擔土。有默不作聲的,有說幾句俏皮話的。鎮外的人見了傅紹全,就小聲說:「咦,這不是小銅匠嗎?」有人會跟著說—句:「賭錢,不學好。」傅紹全也許聽見了,也許沒有聽見,但那些目光已使他不能抬起頭來。他搖搖晃晃地擔著土,將頭勾在胸前,絕不去迎接任何一雙目光。 擔到傍晚,他們也沒有得到休工的允許。其中—個叫戚永泰的賭徒,就歇坐在了橋頭上,罵道:「狗日的秦禿子,罰我們勞役!」而別人還堅持著幹,只想做出個好表現,早點結束這一懲罰。戚永泰著走過來的傅紹全說:「你與秦禿子說一說,放了我們吧!」傅紹全沒理他,倒了土,轉身又去擔。等擔了一擔土再次走回來時,戚永泰—把抓住傅紹全的筐繩,「我剛才對你說的話,你聽到了嗎?你去對秦禿子說—說,放了我們。」傅紹全問:「你長嘴了嗎?」戚永泰說:「我們說,等於放屁。」 傅紹全想甩掉他的手,但他卻把繩子抓得更牢了,「去對秦禿子說—說!」傅紹全問:「為什麼要我去說?」戚永泰—笑,「誰不知道你跟他好?嘻嘻,你跟他還不好?嘻嘻……」傅紹全突然抽下扁擔,朝戚永泰劈下來,戚永泰往旁邊一滾,躲過了扁擔,爬起來就逃。傅紹全舉著扁擔就追。戚永泰一邊跑,一邊大聲喊:「救命呀——!傅紹全要打煞我啦!——」人很多,聽這一聲喊,就都過來看熱鬧。傅紹全終於追上了戚永泰,扁擔重重地打在了他的肩胛上。他叫喚了一聲,順手也操起—根扁擔,朝傅紹全劈過來。傅紹全就用扁擔去招架。僵持了—會兒,傅紹全就頂不住了,身體慢慢彎曲下來。戚永泰說:「你他媽的,把你家那閣樓都讓出來了,還不讓人說!」這時,人群裡忽然走出梅子。 她朝戚永泰走過去,看了看他,然後,突然揚起薄而白的手掌,脆生生地扇了他一記耳光。 人群散去之後,天已黑了,傅紹全沒有歸家,獨自一人躲到黑暗裡,蹲在一個草垛下,抱著頭哭泣起來。 這之後,傅紹全開始偷家中的東西賣了,一直偷到梅子嫁過來時娘家陪送的首飾。梅子突然於—天早上看到裝首飾的盒子空了,就與傅紹全大鬧起來。傅紹全冷冷地坐在銅匠擔前,蹺著腿,微閉雙眼。梅子急了,就像—般女人—樣,用手來抓他。傅紹全忽地站起來,一拳將梅子打翻在地,並用腳狠狠地踢她的腰,踢她的臉,踢她的肚子,十分兇惡,「我不賭?不賭還能幹什麼?!」 梅子先是嚇壞了,繼而從地上爬起來,一邊抹淚—邊往閣樓上走。走到一半時,她從扶梯上探出腦袋,一臉輕蔑地說:「窩囊廢!賭算什麼本事?有本事也嫖去!你嫖上了,我把這閣樓讓出來!」 (3) 春天,傅紹全與姚茫湘識了。 在此之前,傅紹全就幾次在鎮上見到姚茫。她身體瘦弱,臉色蒼白,眼睛裡蘊藏了無限深遠的憂鬱。她是下放戶姚含清的女兒。她從蘇州城來到這片荒涼之鄉,目光裡時刻有著怯生生的神情。一次,她在街上走,傅紹全正過來,看了她—眼,她便趕緊低下頭去,靠到邊上。傅紹全只記得有一雙與鄉下姑娘完全不同的黑眼睛,柔和而吃驚地撲閃了—下。 那是—個燕子到處飛著向人呢喃的下午,傅紹全午睡起來,正坐在銅匠擔前發愣,就聽見門口有人叫他:「銅匠師傅……」 聲音軟軟的,怯生生的,卻又很清脆。這聲音極好聽,傅紹全立即變得很清醒,轉頭—望,便見到了這個蘇州的女孩。 傅紹全望著她,望得有點莽撞。她蒼白的臉上便泛起—片淡淡的紅暈,扶在門框上的那只白如筍芽的手,被取下來,下意識地藏到了身後。 「有事嗎?」傅紹全問,眼睛仍然望著她。 「我們家門鎖的鑰匙丟了。」 「鎖呢?」 「在門上。」 「進不去屋了?」 她點點頭。 傅紹全從擔子裡找出幾件傢伙,一把抓在手裡,對姚茫說:「走吧。」 姚茫說了一聲「麻煩了」,就在頭裡走了,也不回頭看一眼傅紹全。這女孩太羞澀。 細長的傅紹全就跟著,像根能移動的竹竿。 姚茫的家在鎮外一里多地的田野上,三間茅屋,但屋簷口卻鋪了瓦,很好看。這房子是地方上得了上頭的撥款,出勞力幫助蓋的。一出鎮子,就能遠遠地看見它。 春天的田野很活潑,田邊開著各色的野花,麥子正吮吸著溫暖的陽光,把綠濃得重重的,路邊的柳樹在風中搖擺著,有點瘋瘋癲癲的。 傅紹全總是白天黑夜地賭博,很長時間未能到田野上來走—走了。望著這無邊無際的田野,被春風撩著那一頭亂髮,他心裡忽然有了另樣的情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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