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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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桉終於住手。我翻轉過身來,見他正走開去。走了幾步,他扔掉了棍子,往草叢裡啐了一口,褲帶—松,褲子便如斷了線的幕布墜落了下來,露出他黑黃色的下體來。他的屁股像兩瓣驢肺分開著。他將雙手伸到前面去,輕輕地扶著它,往草叢裡撒尿。那泡尿很長,長如黑夜,草叢裡發出「稀溜稀溜」的聲響。 不—會兒,草叢裡就出來—堆泡沫,像田埂邊正在繁殖期的黃鱔往洞口吐出的水沫。他掉頭看了我一眼。我覺得他—臉邪惡。他用手有節奏地搖著它,欲搖清那些剩餘。他搖得很舒適,也很專心。就在他暫時陶醉在一種小小的解放快感之中時,我已爬起來,並搬了—個碩大的墳帽(我們那裡的墳的頂端,總有—個用泥塊做成的「帽子」,有—二十斤重),搖晃著向他走過去。他忽然聽到了動靜,急忙扭過身來,「你想幹什麼?」他驚恐地往後退去,但耷拉在腳面上的褲子絆住了他,使他很難行進。他便去彎腰提褲子,就在這時,我高高舉起墳帽,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腰上。他腰彎了一下,「撲通」栽倒在地,下巴正好落在他的尿裡,濺起—片泥水來。他想掙扎起來,但沒有成功,在荒草裡小聲呻吟著。 我擦了擦從身體好幾個部位流出的血,坐到一座墳上,俯視著他問:「你對人,哪兒來這麼大的仇恨?」 他側著身子,爬到了我一側的另一座墳的斜面上斜臥著,「我知道,你們—個個在用什麼樣的目光看我。我知道,我從小就知道。記得我讀小學的時候,開學的那一天,我一走進校園,那些老師,男的女的,都—下子從辦公室裡跑出來,站到走廊下看我。我走到哪兒,哪兒就有這樣的目光盯著我。這些年,我就在這樣的目光裡不住地躲閃著,逃避著。那年春天,村裡有戶人家蓋房子,上樑,分饅頭給小孩時,我也想去得—個,人家挨個地分,可單單將我擱下了,我空伸著雙手,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我走下墳頭,拖著到處都在疼痛的身體,往墳場外的小路慢慢走去。此時暮色正籠上荒野。當我快要走出墳場時,我的身後又響起了笛聲。那笛聲十分哀怨荒涼。我轉過身去看,只見喬桉坐在最高的一座老墳頭上,正面對著已經銜土的蒼黃落日。 (5) 墳場血戰之後,我對陶卉似乎變得不太注意了。後來她去街上的次數漸多,眼中雖有惶惑,但也分明閃爍著滿足。我就覺得她離我越來越遠了。我倒也沒有太多的傷感,亦無嫉恨。只是不再總想見到她了。 但這一陣,我人變得很糟。我有一種強烈的破壞欲望,極討人嫌。教室剛粉刷,牆雪白,無人時,我一邊哼著歌,一邊拿了支禿鉛筆,沿著牆壁一路畫下去,畫了一道粗粗的黑線。傅紹全送了我一把刀。這刀很鋒利。那天,我用它將宿舍西頭田邊上還未成熟的向日葵,一口氣砍下幾十個來。那沉甸甸的葵餅兒,隨著嚓的一聲,如腦袋落地。有的滾到河裡,隨流水淌走了,讓人想到兇殺案。我一向是很忍讓、很好說話、很合群的。現在卻處處敏感,處處多疑,誰也碰不得了。自尊心強得沒有必要。我受不了一句不順耳的話,不肯讓人開半句玩笑,神聖不可侵犯。一個叫大寶的同學,沒得我的允許,拿了我的作文本,大聲地念艾雯的評語,我叫他別念,將作文本還給我,他不還,繼續念。我惱了,將他課桌裡的東西全都扔在了地上。他尷尬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將作文本放回我桌上,「你有什麼了不起!」我將作文本摜在地上,「我確實沒有什麼了不起!」說這句話時,我還瞥了陶卉—眼。我朝教室門外走,臨出門時,還把門重重地踢了一腳。 初冬時,我闖了一場禍——一隻抽水機船停在食堂的河邊上。我見到了,心中蠢蠢地躍動著—個將它發動起來的欲念。我無數次地見到過機手的發動,並曾經得到—個機手的允許試著發動過,很容易。與我一起見到這只抽水機船的還有馬水清。我說:「我能把它發動起來。」馬水清說:「吹牛。」我就跳上抽水機船。我找到了搖把,將它插進孔中,然後彎腰去搖動。先慢,後逐步加速,突然一扳機頭那個大概管油門的開關,機器突突地響起來。噴出幾團黑煙之後,它卻並未被發動起來。馬水清坐在岸上,說:「吹破啦!」我不服氣,脫掉了褂子,憋足了勁又去發動。結果還是噴出幾團黑煙,嗚咽了幾聲,又回到了老樣子。 我身上就上來了蠻橫勁,像在與那個機器作戰似的,一心要將它征服。我一次又一次地去發動,喉嚨裡呼哧呼哧地響,—甩腦袋,汗珠如雨點紛紛墜落。我把那個發著藍光的機器完全當成了一個活物,嘴中罵聲不絕。馬水清等得不耐煩了,「我走了。」「快走!」說完了,我又沖機器說,「今天,我倒要看看是你厲害還是我厲害!我不把你弄著了,我下河去!」然後,我用污濁的手擦了把汗,頑梗地握住搖把,惡狠狠地搖起來。當我感覺到那輪盤已旋轉出足夠的速度時,便用左手一按開關,那機器頓了一下,隨即突突突地冒出一串黑煙,不停地旋轉起來。我仰頭一望煙囪,那煙漸淡,在陽光下像薄冰漂在碧冰之中。 我沖回頭望船的馬水清叫道:「拿只水桶來灌水!」那抽水機很怪,若要它噴水,非得往它的水管裡灌水誘它。馬水清聽見機器急切切地吼,就跑進食堂拿了一隻鉛皮桶,又跑來跳上船頭。他把水一桶一桶灌進水管裡。那水就在它的喉嚨裡打呼嚕。 他贈了兩桶,見還不出水,就雙手抓住水管的邊沿,雙腳登在船頭,身體斜懸空中,低了頭往水管裡窺望,恰在這時,那水管如人噴吐,呼地—下噴出水來。他叫了一聲,手—松,被水沖進河裡。隨即,這船就得了水的衝力,像莽牛拔樁而躥,船尾往水中一埋,船頭一翹,纜繩喀嚓而斷,野性十足地往前開去。我跳到船尾,立即握住舵把,將那船勉強調到河的中間。一會兒工夫,船就開出去上百米遠,回頭再看馬水清,正水淋淋地往岸上爬。我哈哈大笑起來。 馬水清人影漸小,船開進了後面的大河裡。水面開闊起來。 我扳了一下舵,船便—路向東,兩岸樹木紛紛後倒,耳邊簌簌有風,心中頓生豪邁之氣。這效果真是神奇。在東京時,經常看到電視裡報道年輕的「暴走徒」暴走高速公路的事。他們結隊而馳,少則五六人,多則十幾人、幾十人,有男還有女,各騎—輛高級摩托,拔了消音器,在高速公路上如箭如光,—路尖嘯,簌簌而過,一旦前面有一人失手,就會—個接—個地撞在一起,死起人來,一死—串,然而屢禁不止。不少人不理解,但我一想到那回駕抽水機船在水上奔馳的感覺,就覺得完全能夠理解他們。 我覺得他們如穿槍林彈雨—般伏於摩托之上,風馳電掣,尤其是在彎道之處,車斜人斜,視角一改,萬物新樣,瀟灑—旋,感覺定是萬分自在,很是過癮。這「兜風」二字,是個讓人頓生快感的詞。昔日王公貴族、少爺小姐的一大快事,就是駕了車或騎了馬去兜風。今日豪門巨富,一大特徵也便是有—艘價值萬金的漂亮小艇,可去海上兜風。誰不喜歡兜風?兜風離不開速度,沒有速度,蝸牛爬行,就不覺得兜了風,也就無快感而言。此時,我在大河上是兜了風的。我的衣服被兜得鼓脹起來,像個魚鰾。一隻抽水機船,不倫不類,自然比不上那轎車,那遊艇,但也可兜風,其感覺形式大同小異。我反正覺得很開心,很快活,手握舵杆,胸脯高艇,遠望前方,間或仰首—瞥高遠的天空。 前面到了一片更開闊的水面。我用力扳舵,將船頭掉向回路。我要將船開回學校旁的河裡去。那條河窄一點,船過時,浪花翻滾,也許更有味道。當我將船開回來時,正是馬水清散佈了消息,無數的人擁到水邊觀望之時。我不知道他們臨水而望,忽見河的盡頭翹首開來一隻大船時是何種感覺,但見岸邊站了那麼多人,心裡真是興奮。我將舵扳好,讓船直直地開過去。謝百三他們大聲叫著:「林冰!林冰!」我朝他們搖搖手,船便很帥氣地從他們眼前疾馳而過。我將船—直開過鎮中間的大橋,然後在河灣處打了—個漂亮的拐彎,再度將船開回學校近處的水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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