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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秦啟昌出現在街邊最高一座房子的屋頂上。他在寒風中高高地站立著,只穿了—件褲衩。他大聲叫道:「人群閃開!人群閃開!讓水龍過去!讓水龍過去!」

  人群就用力向兩側擠去,給水龍讓開了一條路來。四個大漢抬了一台水龍過來了。他們不知是附近哪個村子的,已經跑得氣喘吁吁的了。

  秦啟昌站在屋頂上,拿了個長電棒在人群裡照著周圍人的面孔,然後叫了四個被燈光重點照了的漢子的名字說:「你們把那四個人換下來。」

  於是,那四個被叫到的漢子立即沖上去,換下了四個已疲乏的漢子,將水龍一足夠風似的抬向前去。

  秦啟昌就從這個屋脊跳到那個屋脊,—路指揮下去:「人群閃開!讓水龍過去!」

  我拿了一隻面盆在人群裡鑽著,—會兒工夫,就把馬水清他們甩下了。過了大木橋,我也從一座院牆爬上了屋頂,在屋頂上直接向那火光跳躍而去。離那火光越近,我就越相信自己的感覺:是趙—亮家失火了!我就越拼命地向前躒躍。快近火光時,我每跳躍一下,都會被火光映照著,在空中劃過一道長長的黑影。

  我已站在了火光的邊上。我兩腿發軟地看著,一時下不了屋脊了——趙—亮家的染坊已經快化為灰燼。此刻,與染坊相隔不遠的趙—亮家的大屋,也被染著了火,正在燃燒!

  無數的人影在晃動。已有五台水龍從周圍的村落抬到了現場,但沒有一台出水——河裡結著冰,弄不到水。我聽見了無數榔頭敲擊冰的聲音。終於從水邊傳來歡呼聲:「冰砸開啦!冰砸開啦!」

  許一龍赤膊站在趙一亮家的高高的院牆上,大聲朝人群喊著:「—個一個都排到水邊去,排五隊,往上遞水!」

  人就一個一個往冰邊跑。不—會兒,就有五條長隊,像五條長蛇—樣,從水邊蜿蜒而上,把五台水龍與大河連接起來。無數的盆、桶在人手裡來回倒著,滿的上來,空的下去,水都倒進了水龍的大林桶裡。

  這地方上救火的工具,就是這水龍,稍大—些的村子,都有一台。平素在—個可靠的人家放著,絕不讓瞎動。這水龍有一根粗長的杠杆,使用時,兩側各由四個大漢左—下右—下地撳動杠杆,帶動兩個活塞,將水壓出來,噴出的水,又遠又沖,並不亞於城裡的消防水龍頭。可惜,今天出水太遲了。等它們都開始噴水時,趙一亮家的房子已經全都燒著了。五條水柱,在火光裡鑽著,被火光映得通紅。噴出的不像是水,倒像是火了。

  許一龍依然站在院牆上。火光映照著他的胸膛和大聲喊叫的大嘴,「往這裡噴!往這裡噴!」

  有人喊:「許—龍,你快下來!危險!」

  許—龍不聽,硬是站在院牆上。火星從空中紛紛落下來,落到了他身上。

  秦啟昌過來,朝他罵道:「狗日的許一龍,你找死呢?」一把將他從院牆上拽了下來。許—龍剛被拽開不久,就有一根燃燒著的木頭飛了過來。

  趙—亮的父親和母親一次—次地要往火中撲,被五六個人死死地按住。他們朝大火伸著胳膊,手張開著,仿佛要從那火裡抓一些什麼東西出來。火光裡,眼珠瞪得讓人害怕。

  火光真大,真紅。燒紅了的天空,似乎馬上就要熔化了似的。

  我扔掉了盆子,在人群裡到處叫著:「趙一亮!趙一亮!」

  有人說,趙一亮在院牆下蹲著。我就撞開人群,趕緊找過去。趙一亮確實在院牆根下。但不是蹲著,而是癱坐著。他的頭發燒焦了,衣服也撕破了。他居然在懷裡抱著他的那把從火中搶出的胡琴。我叫了一聲他的名字,他沒答應,看了我一眼,嘴角便顫抖起來。我要將他拉起來,他死活不肯。我叫來了馬水清和謝百三,三人—起用力,硬將他拽了出去。

  火光漸漸減小。水龍仍在不屈不撓地噴射著。儘管大家心裡明白,這已毫無意義,但還是不住地遞水、噴水。救火,就是要把火徹底撲滅。地上到處流淌著水,很滑,不時地有人摔倒,把手中的盆子或桶甩了出去。

  天將拂曉時,火熄滅了。潮濕的灰燼裡,冒著一縷縷的濕煙。

  所有的人都水淋淋的,一副極度疲倦的神態。

  鎮上的人,在給那幾台外村的水龍掛紅布條。

  趙—亮的父母已經被人抬走了。

  我們幾個將趙一亮勸到了我們的宿舍。

  這把火燒去了油麻地鎮是富有的一戶人家。

  (5)

  後來,趙—亮把他的胡琴永遠地給了我。他說他不可能再拉胡琴了。他讓我好生待它。我想不接受,但他說:「你要看著我賣掉它嗎?」我說:「我給你保存吧。」可是後來,趙—亮一直也沒有再肯要回這把胡琴。因為他真的從此對拉胡琴不再有一點興趣了。這把胡琴至今還在我身邊。它在當時的油麻地鎮,確實是最好的—把胡琴。

  趙一亮的父親在火災之後癱瘓了,臥床不起,也不再言語,經常尿屎一褲。

  趙—亮現在只擁有一堆廢墟,還有一屁股債務:大火把許多顧客的布與舊衣燒毀了。

  趙—亮無言,許多天裡,神情恍惚,十分恍惚。他老蹲在廢墟旁,瞧那片焦黑的東西,有時還用手抓起—把灰燼來看看,樣子有點像—個農民抓起一把沃土來欣賞。大火似乎燒掉了他的全部記億,他要在這廢墟旁努力回想從前的歲月。

  他的母親,幾天時間裡頭髮就變得純白如霜,並且開始拄著拐棍走路了。她常陪著兒子站在廢墟前。北風吹來,掀動著她的衣角與白髮。

  鎮上的人幫助他們清理掉了廢墟,並湊了—些材料,幫助他們搭了個臨時居住的草棚。

  大年三十這一天,許—龍的理髮店生意興隆。但他卻將理髮店臨時關閉了幾個小時,用—塊大白布包了理髮用具,來到鎮南的這個小草棚裡。他讓趙一亮與他—起,將趙一亮的父親扶坐在椅子上,給他理了發,又給趙一亮理了發。兩人無話。臨走時,許—龍只說了—句:「有二爺在,別怕!」

  趙—亮自然沒有如期結婚。但女方以及女方家裡人倒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說:「等等吧,等蓋起房子來再說吧」趙—亮春節去拜年,也沒有怠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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