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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八


  但,趙一亮家的房子,一直也沒能蓋起來。他勉勉強強地又將祖傳的行當撿起來,幹著。他不吃好,不穿好,將錢一分—分地攢著。他的心中總是矗立著從前那幢使他氣宇軒昂的房子。但生意很清淡。他不得不在很多時間裡還去參加地裡的勞動。他不再知道勞動的痛苦了。沉重的負荷,使他的右肩比左肩明顯地傾斜,一雙手也變得十分粗糙。與我相比,他似乎—下子比我年長了六七歲。我們見面時,他總是很少說話,越來越像—個木訥的莊稼人。

  我讀高三時的那年開春,一連好幾天下大雨,我們幾個沒處走動,很無聊,嘴就都變得很饞。那天傍晚,馬水清說:「後面大河邊上肯定有漁船,我們買幾條魚回來煮著吃吧。」錢自然是他出,但我們幾個都得陪著他—起去大河邊。當時,大雨滂沱,天空下全是濃稠的雨煙。一來嘴饞,二來這連日的雨也憋壞了我們,很想尋求點刺激,就兩人合用一把傘,縮著脖子跑進了雨地裡,沿著宿舍後面的路,往大河邊上去。

  我和馬水清合用他的一把紅油紙傘。出門不久,他卻突然獨自一人撐了傘跑掉了,讓我完全暴露在大雨裡。我趕緊迫他去,他就鑽進了樹林——通往大河邊的路就在樹林裡。謝百三和姚三船合用—把黑布傘走在後面,見我被雨淋著就「咯咯」地笑。我於是很想從馬水清手中奪過傘來,讓他也被雨淋一淋。可正當我要追進林子去時,馬水清卻撐著雨傘—步—滑地跑回來了,並做著手勢,讓我們別發出聲響來。

  「有人解了木排,在偷木頭!」馬水清走過來,指了指大河邊,小聲地說。

  我們幾個便一下子被抓賊的快感襲住了全身,躡手躡腳地走過去。看到大河時,就都閃在了樹叢裡,往那邊仔細看。

  —個身穿黑塑料雨衣的人,扛著—根好幾米長的木頭,從大河邊上過來了。他被那木頭壓彎了腰,但走得很快,幾次差點滑倒。他把木頭扔到了通向大河的一條小河邊的蘆葦叢裡。那蘆葦長得極高大茂密,一根木頭扔進去,居然不露一絲痕跡。那人摸了—把臉上的雨水,又瘋狂地往大河邊上跑。估計他要過—會兒才能再次到蘆葦叢這裡,我們一見他遠去了,就都去蘆葦叢裡看。那裡已經藏了五六根—般長短、質量上等的木頭了。我們又立即躲回到林子裡。當那人又扛了—根木頭走過來時,我們突然從林子裡向他迎面跑去,將他截住了,並高喊:「放下木頭!」

  那人沒有放下木頭,卻用雙手更緊地抱住它。

  「放下木頭,賊!」

  那人的身體就索索直抖,不一會兒,木頭從他肩上滑落下來,濺起—片泥水。

  姚三船就大聲地向四周喊叫起來:「捉賊呀——」

  不料那人「撲通」一下跪在了我們腳下的泥水裡,「林冰,是我……」他抬起頭來望著我們。天欲晚未晚,我們在朦朧的天光裡,看到了他的臉——趙一亮!

  他咬著嘴唇,渾身抖個不止,喉嚨裡哽咽著。

  大雨「嘩嘩」不停,他的頭髮被雨水沖到了額上,幾乎遮住了雙眼。一雙絕望的目光在頭髮後面哆嗦著,含著讓人心碎的哀求。

  我哭了,趕緊拉他起來。但他不肯,堅決地跪在泥水裡。

  我、馬水清、謝百三、姚三船都說:「我們什麼也沒看見。

  我們不會對任何人說的。「四個人—起用力,才將他拉起來。然後,我們再沒有回頭,匆匆往大河的東邊走去。

  (6)

  第二天,依然下雨。借著這雨幕的掩護,附近的農民和過路的船隻,哄搶了—個散了的木排。雨幕裡,人影憧瞳,急急如打家劫舍。那些木頭,有的被扛到了麥地裡,有的被扛到了某個人家屋後的樹林裡,有的被縛在船旁隨船遠去了……沒有多長時間,—個木排就從大河上徹底消失了。

  哄搶木排,情節嚴重,縣公安局呼啦啦幾乎連窩端到了油麻地鎮。木頭很快被收繳回大部分。但眾人都拒絕承認他們的舉動為「哄搶木排」:「那木頭在河上到處漂著,有的都漂到了我家水碼頭上了,我撈上來,怎麼能叫哄搶?」「我看到那木頭漂到蘆葦叢裡就順便將它扛回了家中。」……總而言之,他們沒有搶木排,而是撈木頭。他們中間還有人說:「不是我撈上來這幾根,它們早順流淌走了,你們大概連這幾根還找不著呢!」那樣子,仿佛要讓公安局的頭頭出面,專門向他致謝才是。

  事件重大,卻沒有任何理由處罰那些人,更無理由抓人。公安局的人挺惱火。到現場去檢查的人報告,那捆木排的鐵條,是用鉗子掐斷的,大概是在眾人哄搶的頭天黃昏至晚間所為,經過一夜的風浪,那木排就被沖散了。既然如此,公安局就把關在鎮委會大院的幾十個撈木頭的人狠狠訓斥了一通,然後將他們都放了,開始追查那個解木排的人。他們拿了小本子,四處查訪,或把人叫到鎮委會去盤問,不久,就從一個漁民那裡獲得一條線索:那天傍晚,有四個小夥子從停靠木排的那個方向過來,打了兩把雨傘,一把為黑布傘,一把為紅油紙傘,兩人合用一把,看樣子,像是學生。於是,就有五六個公安局的人來到了油麻地中學。排來排去的,就排到了我們四人頭上。其實也不難排,因為油麻地中學就馬水清有一把紅油紙傘。公安局照例採取那個行之有效的老辦法:突然單個盤查。

  我被叫到了校長室。公安局的人問「四月四日下午五點鐘左右,你去哪兒了?」我們幾個早商量好了:不隱瞞那天去了大河邊,但要咬定什麼也沒有看見。於是,我裝著回憶的樣子說:「好像去大河邊了。」「就你一個人。」「不,還有馬水清、謝百三、姚三船。」「下大雨去大河幹什麼?」「想吃魚,去買魚。」「你看見大河裡有—個木排嗎?」這—問,我心裡就有點慌亂了,因為我們商量著「攻守同盟」時,並沒有考慮到如何統一對待這—細節。公安局的人就用也們那種令人心裡發虛的職業性目光看著我的眼睛。我立即說:「看見木排了。」(事後,我們幾個又碰到一起時,我才知道,謝百三在被盤問時,卻一口咬定,他根本沒有看見什麼木排。)我被盤問了好幾個小時,吃晚飯時,他們讓人端來飯菜,讓我就在校長室吃。吃完了,我不再是接受盤問,而是接受審問了。

  到了深夜,他們發火了:「如果是你們幾個幹的,我們想,你們反正也不是偷木頭,是胡鬧了玩的,說出來,批評教育也就過去了。如果你們看見了是別人幹的,不說,這就叫包庇壞人。但不管是那一種情況,都得老實說出來,不說是萬萬不行的!」這天夜裡,我沒有能回宿舍。(事後,我才知道,他們三個人也被關在不同的小屋裡審問,也都未能回宿舍)。第二天,公安局的人讓王儒安來對我做了很長時間的思想工作。但我還是那句話:我什麼也沒有看見。於是,我只能在校長室裡繼續待著。(事後,我才知道,公安局的人從審問我們幾個的當天晚上,就已從我們的回答中找到了許多互相矛盾的地方,從而判斷出我們幾個—定隱瞞了什麼詭秘)。

  我們四人有兩天兩夜未能見面。第三天上午,公安局的人突然全部撤走了,我們仿佛成了被人吃完的空罐頭筒,被棄置一旁,再也無人問津。我們就又走到了—起。

  當天下午,就有消息從鎮上傳過來:趙一亮被逮捕了,現在被戴了手銬,關在鎮委會武裝部的屋子裡。

  我就趕忙往鎮上跑。

  武裝部的窗前圍滿了人,正搶著往屋裡看。我就拼命擠進去。也不知哪兒來的那麼大力氣,把前面的人全都推到了一邊。

  我擠到了窗口:昏暗的牆角上,趙—亮腦袋低垂,彎腰坐著,雙手相合,擱在膝上,手銬在昏暗中發著幽冷的亮光。我雙手緊緊抓住窗條,將腦袋抵著,擱在兩根鐵條中間,眼淚便順著鼻樑流淌下來。

  第二天上午,公安局的小輪船來了。

  油麻地鎮的居民以及鎮外聽到消息的人,都擁到街上,等著看公安局的人把趙一亮押上水邊的小輪船。

  許—龍在鎮委會大門前歇斯底里地叫喊:「放了趙—亮!放了他!不就扛了幾根木頭嗎?我賠,我龍二爺賠,我龍二爺拆房子賠!」他嘴角上淨是白沫,眼中淚光閃閃,「你們把他抓走,那兩個老的也就活不成啦!」

  很多人在落淚。

  上午九點鐘,公安局的人押著趙一亮從人武部的後門出去,穿過一條小巷,避開了圍觀的群眾,把趙—亮押到了小輪船上,隨即發動馬達,將船開離河岸。這裡,許一龍等人聽到了消息,發瘋一般跑向河邊,沿著河岸追著那小輪船。大概是八蛋先朝小輪船扔了磚塊,隨即,河兩岸就有很多人用泥塊、磚塊去砸。當小輪船即將出了河口而進人大河時,許一龍一下撲進水中。然而那小輪船不是—般的輪船,一加足馬力,船屁股幾乎埋進水中,船頭一昂,快艇—樣從水面上飛過,許—龍只趕上船尾翻起的漩渦。他掙扎著,嗆了幾口水,徒勞地在水中叫喊著:「放了他!不就扛了幾根木頭嗎?」

  趙—亮就這樣被帶走了。一連幾天,我總躺在床上,呆呆地望著他那把留給我的胡琴。我總不能將從前的趙一亮與他今天的結局聯繫起來。

  我去鎮上看他的父母時,只見他母親拄著拐棍站在大河邊上,目光茫然地望那大河,白髮飄飄,嘴裡喃喃自語,卻總讓我聽不清她到底在說些什麼。

  不知為什麼,打趙一亮被帶走之後,我、馬水清、謝百三,就與姚三船有點生疏起來了。四人在一起時,就不太想說話,即使說話,也顯得不太自然。有時候,找些話說,可是越找話就越沒話說,索性就不說了。

  隔了—個月,姚三船轉學了,轉到離他家十多里地的一所新建的高中。他走前,我們請他下了一次館子,還是吃一大盤豬頭肉。吃時,也是沒有太多的話說。

  晚上,他說:「我明天就走了。我們同學五年多,讓我最後為你們吹—次笛子吧!」

  那個夜晚很安靜。姚三船的笛子吹得極動情。從前吹笛子時,我們總嫌他牙齒漏風發出的噗噗聲,但這天晚上,卻覺得這噗噗聲也很動聽。吹了兩曲,他不吹了,握著笛子,忽然哭起來。我們就都勸他:「別這樣。以後,我們還會見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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