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
| 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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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世界上,惟一能夠追查到消息來源的就是公安局(即使是公安局的追查,也會因為對方說「我在廁所里拉屎,聽見隔壁的兩個撒尿的女人說的」而受阻)。許—龍的消息,公安局是沒心思管的,其他人管,也就瞎費工夫,是永遠也不能找到源頭,證實乃他所為的。許—龍每給趙一亮搗掉—個,就有一種快惑,仿佛煩躁時搗掉樹頂上一個鴉窩。 趙—亮的母親,當然不能—口咬定是許—龍搗了他家趙—亮的婚事,但她在心裡確實明白了一切。當趙—亮的父親日日咒駡趙—亮,而趙—亮依然抱住他的胡琴不放,不將染坊的活計放在心上,只一天天地變得沉默寡言,任唇上的黃毛去長時,她走進了理髮店。當時店中無顧客。她望著許一龍,突然跪下了。 許—龍—驚,「大媽,你這是?」 「龍二爺,一亮他嗴了一肚子屎,他不懂事……看在你大媽的面上,你就饒了他吧!大媽求你了,給一亮說幾句好話吧……」 趙—亮的母親終日操勞,長相頗老,呈給許—龍的是—頭花白蓬亂的頭髮。 許—龍慌忙將她扶起,「大媽,你這是要做會麼?」 趙—亮的母親起來了。 來了—個顧客,許—龍沒等那顧客進門,就將門關了,掛上鎖,回家去了。 (4) 趙—亮終於定親了。還是那個他喜歡的小女孩。是媒人二次說媒說成的。趙—亮去女方家中送定親禮物時,我看到了。他穿了一身新做的藍滌卡制服,腰杆挺得直直的,又有了當年一番意氣風發的神態。見了我,他略微有點不好意思(因為我們還在讀書,他居然著急找下女人了),但很快就自然起來了。他偏要我抽一支煙,我只好將煙接下點著,動作生硬地抽著。他說:「林冰,我不能跟你比。我以後是什麼樣子,我已看清楚了。成個家,過日子吧……」挑禮物的擔子在前頭等著他,他不能與我多說話,說了句「常去我家玩!」就追擔子去了。 那個小女孩,我也見過。那天,她到鎮上來買東西,被鎮上的人認出來了,「這是趙—亮的小媳婦!」很多人就拿目光去追她,她臉紅了,用牙齒咬住薄唇,低著頭,在無數雙目光下,害羞地走著。很甜的—個小女孩。 趙一亮再去小女孩家時,總要帶上胡琴。 趙一亮腦海中的圖畫,一幅一幅的,都很具體。女孩、染坊、雙親……這—切糅合在—塊兒,使他有了—種責任感。他越來越認真地對待那個染坊了。他幾乎完全把染坊上的事攬了過來,並用心去思考它。他學會了計算,學會了理財,學會了許多生意方面的經驗,他與油麻地鎮上的各種手藝人越來越融洽,越來越有共同的情趣與語言。走上街頭,他朝他們招手,與他們調侃,甚至能紅著臉與他們說些葷話了。見了我,他說:「我俗了,是吧?」我就笑笑,倒也常來看他,但在—起時,情調與從前不大一樣了。 趙一亮預想的婚期是這年的春節前後。媒人給女方家中飄了個風,女方家的人似乎也沒有太強硬地希望女兒更多地留在家中。趙一亮家入冬之後,就為婚期的到來一天一天地忙碌起來了。趙一亮只管忙染坊裡的事,看著雙親為他的事忙碌,有時會從眼中突然飄過—絲隍惑。 那天,油麻地中學的文藝宣傳隊在禮堂裡演出,趙一亮手中的活兒也不緊,應了我的邀請,就來看演出。那天的燈光相當好,節目也好,演員、樂隊等,各個方面都很開心。演出結束後,我就去台下尋趙一亮,但沒有尋著。鎮上—個人告訴我,趙—亮已走了好—會兒了。我去了他家。他正在大染鍋裡染布,兩根木棍吃力地攪著一塊長達四五丈的布,額上沁出許多汗珠。不知是因為累了,還是因為其他原因,他有點不太想講話,只說了—句:「林冰,你的胡琴拉得真不錯。」 這年的冬天,是個寒冷而乾燥的冬天。入冬以來,就沒有落過一滴雨,飄過一片雪花。但,北風總是刮。這北風像是從萬頃沙漠上越過,被吸去了最後一絲濕氣。它日夜不停地吹著,仿佛要把這片平原吹得焦幹。冬小麥在灰色的土地裡,搖曳著單薄的葉子。岸邊蘆葦的枯葉,經風—吹,沙啦沙啦地響。油麻地中學的籃球場上,一有人活動,就總是灰塵籠罩,遠看時,人像在煙裡。河水枯瘦,結了冰之後,依然不停地枯瘦下去。 離開水面的冰,就變成白色,河中間的冰失去水的浮力之後,就凹陷下去,終於斷裂,因此,你總能不斷地聽到乾冰的「喀嚓」聲。每到夜晚,就會從鎮子上,從更遠的村落,傳來敲竹梆的聲音。這提醒人們警惕火燭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響著,在這缺乏濕度的空氣裡,一聲一聲的,皆更結實、脆亮。每天晚上,我們總是在這種敲擊聲中入睡,偶然醒來時,依然聽到這敲擊聲在響,只不過讓人覺得,那敲梆子的人,熬不住困倦敲得不像上半夜那麼認真、專注了。 離春節大概只剩二十天時間了。這天夜裡,我正做夢,忽聽見馬水清叫了起來:「鑼聲!」我、謝百三、姚三船,被—起驚醒了。 「鎮上誰家失火了!」馬水清說。 鑼聲是這地方報火警的信號。那鑼急急地敲著,聲音又猛又稠密。 我們胡亂地穿上衣服,抓了臉盆、鐵桶之類的東西就往外跑。我們跑出門時,看見油麻地中學的學生宿舍與老師宿舍的門幾乎全都打開了,正湧出—個個的人來,匯為人流,往油麻地鎮迅捷地跑去,人們都在驚恐而興奮地喊:「救火啊!——救火啊!——」 四下裡,遠遠近近地都敲起了呼應的鑼聲。這鑼聲急促如爆豆,似乎要把整個平原上的人都呼喚起來。「哧哧嗵嗵」的腳步聲,在寒冷的空氣裡,滿世界地響著,猶如千軍萬馬掩殺過來。 許多人在跑動,但許多人並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地方著火了。 此時此刻,人們就是盡著力氣呼叫:「救火啊——!救火啊——!」 有些人家的人睡覺死,才剛剛打開門來,就懵懵懂懂地問湧動的人群:「誰家著火了?」 我們跑到鎮上時,一時人群淤塞了街道,很難快速向前,但腳步仍在下意識地跑著,我們遠遠地聽到了從橫跨東西的大木橋上傳來的紛亂的腳步聲。那腳步聲的稠密,使人擔心那座年久失修的木橋會突然斷裂。 「火光!」有人叫了—聲。 眾人抬頭去看,只見鎮南面的天空已經被火光映紅。 於是,不能前進的人就站在那裡根據火光的位置去判斷誰家著火了。 「好像是賣魚的周永漢家。」 「周永漢家還得往東,好像是徐紹亮家。」 我卻覺得是趙一亮家。但我不敢說,也不願說。我甚至在一聽到「鎮上失火了」這個聲音時,就立即覺得這是趙一亮家。我說不清楚我為什麼會有這個感覺。 火光越升越高了,鎮南的天空越來越紅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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