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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醜人 (1) 嚴格來說,艾雯本不屬於油麻地中學,亦不屬於這個時代,甚至也可以說,不屬於這個世界。但,她就是來了,來到油麻地中學,做了我們的語文老師和班主任。 那是在我剛讀高二的時候。 在這前後的兩三年時間裡,油麻地中學托那個時代的福,居然很興旺了一陣。 這個偏遠的農村中學,竟然一下子接納了五六位從城裡下放來的中學教員,其中甚至還有幾位是名牌中學的名牌教員。這些教員講課各顯風采,堪稱—絕。 比如說戴希民。昆山人,矮個,長臉,光光的大腦門,說話慢條斯理,講課時,十指輕按在講臺上,掌心優雅懸起,一動不動。講歷史,從秦皇漢武,一直講到共和國紅旗漫捲,神色始終如一,不要講稿,不打—個磕巴,不說一句車軲轆話,一堂課下來,全體長噓—聲。而他不等噓聲完畢,已將雙手插入褲兜,絕不回首,挺胸而去。 再比如說範建業。常熟人,胖而白,兩眼垂了兩個沉甸甸的目隙,像水泡泡,肉鼻子,大嘴,講數學,不在黑板上多寫—個字,也不在嘴中多吐—個字。那—臉自信的神色在說:我老範講數學,絕不重複,因為用不著重複。與下課鐘聲同時,是他手中的—個粉筆頭,垂直、乾脆地落進粉筆盒中。他活生生地讓我們領略到:大千世界,萬物崢嶸,數乃最美。 這些人構成了油麻地中學最輝煌的—段歷史,他們後來的離去,使油麻地中學頓失靈性,從此—蹶不振。但,對於我來說,我永不能忘,也永不敢忘的老師是艾雯。日後,我投身于文學,與她的啟蒙密切相關。我的審美趣味,我的種種行為原則與做人的風格,也都有著她的影子。她將以她高而瘦弱的身影伴隨著我,—直到我終了。她於我而言,我只能使用一個詞—永在。 艾雯是王儒安親自接來的(王儒安愛才如命)。 那是一個秋日的午後,我們正在廊下慵懶地接受秋陽的照曬,艾雯出現在白楊夾道的那頭。飄飄地,她就走過來了。瘦而高,輕飄如紙,單薄如篾,讓人心裡說:一陣風來,莫不要把她刮跑了!她的臉太長,中間又凹進去,突出個額頭與下巴來。背略駝,兩肩一高—低,身體就顯得有點傾斜。我想起了我家中一隻被鷹打傷了左翅的鴿子在大風中斜斜飛行的樣子,想起了河邊一架被大風折斷—葉大篷的風車。飄飄地,她走近了。她的頭髮剪得過分短了一些,臉色有點蒼白,眼窩四周是淡淡的黑暈。她的脖子上系了一條輕柔的純白紗巾。她飄飄地走過去了。我們轉動著脖子,看到那條紗巾在她的腦後長長地飄動著,像行雲的尾巴。夏蓮香伏在陶卉的肩頭上,小聲說了一句:「這個老師長得真醜!」 艾雯畢業於復旦大學。後來聽說,她周圍的秀才們曾給她起過—個綽號,叫「可耕田」。那時全民正學習毛澤東詩詞,此語自然出自「桃花源裡可耕田」。用何耕田?犁。艾雯的臉兩頭翹而如犁鏵。我們在聽到這個綽號時,再看艾雯的臉,就覺得那個給她起綽號的人很促狹。 邵其平—直做我們的語文老師與班主任。艾雯—來,他就去了初中部,原先的角色讓給了艾雯。艾雯到油麻地中學休息了兩三日,王儒安領著她走進了我們教室。 王儒安向我們介紹了艾雯,說艾雯是復旦大學一個才女。王儒安走後,她便走上講臺來。她朝我們看了看,目光很柔和,柔和裡又有些生疏和慌亂。 她把語文書放在講臺一角,直到下課鈴響之前,未再動它—下。 「什麼叫『語文』?」她的聲音很柔弱。她沒有力氣。但—開始,就把人抓住了。我們學了十年語文,可從未想過,也沒聽—個老師講過何為「語文」。她也沒打算要我們回答這個問題,目中無人的樣子,一字一句地講下去。她身後的黑板始終乾乾淨淨,黑亮黑亮地襯著她,沒有落下—個粉筆字。她把話題—層一層地講開來。最後講到文章上。她說:「人都應該能寫文章,最好是寫一手好文章。日後,無論走到哪兒,無論從事何種工作,都要有這個最起碼的功夫。」她向我們講了世界上幾個大數學家,說他們的數學論文寫得有多好,還很流利地向我們背誦了幾段。 她走出教室後,我只覺得自己從來就沒有學過語文,心裡感到寒酸得不行。 過了兩周,艾雯將我們寫的兩篇作文——改完,又上作文課時,她沒有再讓我們寫作文,而是把作文簿抱到教室裡,專花—節課來講評作文。講到快要結束時,她從—堆作文裡抽出一本來說:「我們班,林冰的作文寫得最不好。」 全班同學就都掉過頭來看我。 —下課,喬桉就吹笛子,吹得神采飛揚。 我偶然—瞥,見到陶卉正把那對眼睛藏在夏蓮香身後看我。 我立即想到大串聯時,她在江輪上對我的作文所做的由衷的讚美。於是,我覺得她的目光裡滿含疑惑。那是—種自以為看到了寶玉卻被—個識得寶玉的鑒賞家揭穿其為陋石之後的疑惑。我覺得大家都在悄悄地看我。我突然—把抓起發下來的作文簿,將它左—下右一下撕成了碎片,扔在地上,然後,幾乎是要哭出來—樣,走出了教室,走到了油麻地鎮上。 幾乎整整—個白天,我就獨自坐在小鎮南面的河邊上。秋天的大河很清靜,只有一河秋水在顯然瘦弱了的太陽下緩緩流淌。 我幾乎是—個生下來就自卑的人。我對自己總不能自信,惟一能夠使我感到驕傲的就是我的作文。然而,就這—點現在也被否定了。我感到自己很無能,心中滿是悲哀。但也很不服氣:誰個不說我的作文好?邵其平老師說:「我們班,林冰的作文寫得最好!」你艾雯有什麼了不起?憑什麼說「我們班,林冰的作文寫得最不好」?我用手—把—把地將身邊的茅草連根拔了起來。與此同時,我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咒駡她:「醜人!醜貨!醜八怪!……」我甚至好幾次從牙縫裡擠出了髒字。 每擠出一個髒字,就仿佛打出了—顆子彈。我真是仇限這個醜人。 天黑透了,我才回學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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