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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


  喬桉,居然還在吹笛子。那笛音—會兒歡跳歡跳的,—會兒醉迷迷的,一會兒悠然如晴空裡一條萬米長的綢帶在抒情地飄動。

  我直奔艾雯的宿舍。但在我就要走到她的宿舍時,有片刻時間,我居然忘記了自己要去幹什麼,出現欲念頓失的現象,竟然是因為我看到了她窗上的—方窗簾。

  這地方上的人家,一為貧窮,二為習慣,是誰家也不用窗簾的。一些人家只用竹簾遮擋,而更多的人家,並不害怕別人會看見什麼,乾脆任何遮擋也不用。油麻地中學的女教員有掛窗簾的,那不過是—塊床單或—塊舊布。而我眼前的這塊窗簾,在這八月的寧靜的鄉村之夜,實在是好看極了。這是—塊基調為鵝黃色的窗簾。這種顏色神似初春裡河柳梢頭的新葉所釀起的樹煙。

  屋內的燈光將它映照著,它淡雅而鮮亮,仿佛在這無邊的黑暗裡,只有這麼一扇窗口,而因為有了這惟一的窗口,那無邊的黑暗就不再那麼令人壓抑了,連空氣都變得清新了許多。這小小的幕布,安靜地面對著田野,面對著我。我看到那上面還有—些似有似無的淡紫色的小花。它們零零星星地不驕不躁地裝飾著這塊夜的幕布。這是艾雯為我上的,日後被我稱之為「顏色感覺」的美學課程的第—課。就是從這塊夜的幕布開始,她日後把我引入了「色彩詞」—類我聞所未聞的概念裡,在另樣的境界裡去領略了「春風又綠江南岸」、「一枝紅杏出牆頭」、「寒波澹澹起,白鳥悠悠下」這些古老詩句的。正是從它開始,我漸漸對那萬變無休的自然景色,對色彩的奇妙效果發生興趣,甚至成為癖好。

  日後,每當我面對文字時,我最感愉悅的—件事,就是用筆來很仔細地呈現天邊—線黛色的山的余脈,綠水微瀾之上一葉悠悠流去的紅葉,橋拱下泊著的一隻細長的夜漁的白色舟子……

  然而當時,對那窗簾作了片刻的凝望之後,我心中依然燃曉著質問的欲望,緊走幾步,重重地敲響了艾雯的門。

  「是誰?」

  我不回答,依然重重地敲著門。

  門打開了。

  「是林冰。」她做了—個讓我進屋的手勢。

  我固執地站在門外,聲音有點控制不住地問:「你憑什麼說我的作文是全班寫的最不好的?」

  她望著我笑了笑,「你生氣了?進來說,好嗎?」

  我一腳跨進她的房間。

  她搬過—張椅子,讓我坐了下來。這時,我斜看了她一眼,發現燈光下她的鼻樑兩邊還有一些細小的雀斑。

  「你真生氣了。」她的雙眉飛動了一下。嘴角邊依然漾著微笑。

  「你憑什麼說我的作文是全班寫的最不好的?」

  她拉開抽屜,取出六本作文簿來。我—看,都是她前不久向我要去的。她說她要看看我過去寫的作文。她抽出最底下的—本說:「這是你今天撕掉的那本。」我一看,果然是的。但都已被她用紙仔細地糊好了。

  「你為什麼要撕掉它?」

  「因為,它是全班寫得最不好的作文。」

  她把我的作文按時間順序在她的床上排開,並—本一本地打開,然後把我叫過去,「你自己來看吧。我們且不說作文的內容,就說這字。你不覺得你在一年—年地浮躁起來嗎?初一時,你的字還寫得那麼乾淨、穩重。可到了高中,你倒把字寫得張狂起來了,一筆—畫的,都不塌實了,往輕浮一邊去了。」

  我從第一本作文一本—本地看過來,血液便—陣—陣地湧上腦子。我分明覺得,那六本作文簿—本一本地連接著,在好幾年的時光裡,鋪成了一條我走過來的路。

  那路居然是那樣地清晰。

  我的目光在這條路上走來又走去。我的腦袋沉重如夯,額上、脖子裡都漢津津的。

  她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著:「這六本作文中,各有—篇寫到了春天。第一本裡,你寫春天,寫得稚拙、樸實。你看這個句子——這個句子很好,把春天柳絮紛飛的樣子,把春光帶給人的溫暖感覺,寫出來了。雖然你幾乎還一點不知道寫作,但所有的文字,都出自你的一番真誠。」她又很仔細地講我的第二本、第三本作文……

  一路講下去,有時為—個句子,給我講出那麼多道理來,「後來,老師們都說你的作文寫得好,你就覺得自己很有才氣,寫作文時,就沉不住氣了,靜不下心來,還特別想表現自己的才氣。你看看,這些句子越寫越膨脹了,寫到現在,就膨脹得不行了。堆了那麼多華而不實的形容詞,像要跟人比誰的財富多似的。你看這個句子,有這個必要這樣寫麼?誇張得那樣蠻橫。才氣有時候是害人的。你要知道這點才好。這最後—篇作文,寫得很炫目,但最少真誠……」

  她的話不絕於耳,依然那樣沒有力氣,但卻字字句句清晰真切,帶了那柔軟的南方口音,聲聲入耳。這聲音,我日後千百度尋覓過,但始終再也沒有聽到過。在幾年前的一次晚會上,我曾突然聽到過類似的聲音,當時心頭一陣微顫,掉頭去尋那人,見到的卻是—張太漂亮、太藝術化了的面孔。當她朱唇微啟,再說出話來時,我就覺得心中滿是彆扭。從那一刻起,我明白了:我是再也不會有那種聲音所給予的感覺了,除非我去回憶艾雯。

  她給我泡了—杯茶。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的情景。我們那地方,實在太窮,是沒有人家飲茶的。口渴了,揭開鍋蓋,喝瓢由柴火和鐵鍋的餘熱煮成的鍋底水,或者乾脆走到河邊,用雙手捧那河水痛飲。夏天則往往是用竹葉煮一大盆水涼著,除供家人喝而外,也做來人的飲料。她用的是一隻無花的透明玻璃杯,就見那茶葉在水中舒張開來,綠生生的,鮮活鮮活地在水中閃動,真是好看。(當我日後有條件飲茶並有飲茶的習慣之後,我是不太喜歡用瓷杯泡茶的,而更喜歡用透明的玻璃杯)。她讓我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然後用雙手將茶杯端給我(那個樣子,很有儀式感)。我喝著茶,她便看著我不說話,等我喝去—半,她才又接著說:「我知道你今天會很生氣的。可不說,又覺得太可惜了你。我可能把話說的太重了些,請原諒。」

  我低著頭。

  「以後,每週寫兩篇作文。」她說。

  「你什麼時候對同學們說?」

  「不,就你一個人每週寫兩篇。」她說。

  「我還能把作文寫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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