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
| 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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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桉在人群裡問:「是誰將那母女倆請回來的?」 有很多目光轉過來,朝我,朝馬水清、謝百三等人看。 上課的鐘聲敲響之後,大家都回頭看了一眼那房子,便陸陸續續地進了教室。我沒有進,馬水清靠在廊柱上,也沒有進。我走向他,小聲說:「別上課了。」他沒說話,走在我前面,朝那房子走去。 我們看到了汪奇涵。他正彎腰在地上撿瓦。他的妻子、孩子,都在往遠處的地頭搬瓦,滿手滿臉沾滿灰塵,最小的—個孩子,像個小鬼。汪奇涵聽見了腳步聲,站了起來,「林冰,馬水清……」我們看到他黑糊糊的臉上,有一道不知被什麼東西劃下的傷痕。他用手做了一個手勢,對我們說:「灰大,別站在這兒!」 我們沒有動。 他用兩隻黑手指推了—下眼鏡,問:「你們找我有事嗎?」 我們沒吭聲,就過去搬瓦他說:「你們有課呢!」 我們不吭聲,搬了瓦就隨他的孩子一起往地頭走。 課正上著,謝百三又帶了五六個人來。 汪奇涵拍了拍手上的黑灰:「你們都有課呢!」 大家都不吭聲。於是,田野的小路上,就有了—個長長的搬瓦隊伍。大家間隔著站開,把瓦一片一片傳送到地頭。我們儘量小心翼翼地。即便是這樣,也沒能將那些瓦全部無損地保全,它們在各個環節上受損,運到地頭的好瓦,也就只有—半的光景。 汪奇涵走到—邊去,用幾塊磚頭架起一隻鐵鍋,然後就用屋上拆下來的蘆席燒水。火熄滅了,他就低下頭去用嘴吹風;當火突然呼地—下騰起時,他就會向後一仰,將上身抻直,火光就把他的臉膛染得紅紅的,很健康的樣子。水燒開了,他在露天的桌子上擺下十幾隻白碗,往裡面倒上開水,然後讓大家都停下來喝。大家不停手,他就不停地說:「水涼了,水涼了……」大家就停住走來,一人端了一隻碗。於是,天空下就響起一片咕嚕聲。喝完了,那白碗—個個再擺回來時,就都烙了黑指印。汪奇涵就坐在凳子上歇著,點了支煙,面對著那十幾隻空碗,像—個疲倦的過客,臨時坐在路邊的樹樁上小憩。 到了下午,屋頂就全都揭開了,房子就剩下了四堵牆,—派大放光明的樣子。 四點鐘時,天下起雨來。汪奇涵的妻子就招呼大家趕緊進屋子躲雨。所謂的屋子,就是在校園外的路邊上搭起的一個小草棚,裡面黑洞洞的,進去時得彎腰。我們看了看那草棚,見裡面擺了那麼多家具,又進了不少人,就不肯進去,躲到了幾棵大樹下。我們貼著樹幹站著,像量身高似的。雨很兇狂,從天邊漫過來,打得滿世界生煙。遠處,—個放鴨的披了蓑衣,在攆著追趕雨點而跑得四野皆是的鴨子。 —個放牛的孩子騎在牛背上,得到了一種痛快,居然不去躲雨,連人帶牛立在大雨裡。那四堵牆在這大雨裡就顯出一番悲涼來。拆頂之後,它們都顯高了,也顯瘦了。那雨就無遮無擋地傾瀉那四堵牆圍成的方框之中。這即將消失的四堵裸牆,就像從前的年代裡留下來的—份陳跡。汪奇涵不知要幹什麼,撐了一把破舊的黑布傘,沿了泥濘的小徑,朝那四堵牆走去。我們看到他進門去了,過了—會兒,又走出來,然後朝這堵牆望著,一直望到雨過天晴。 傍晚,我們幾個在往宿舍走的路上遇到了王儒安。他見我們—個個贓如泥丸,問:「你們幹嗎去啦?」 我說:「幫汪校長拆房子。」 他停了片刻,點了點頭,說:「這是應該的。明天,你們幾個再吃點苦吧,我再派十幾個人去。」說完,他就朝辦公室方向走去。 他的腰依然有點錯位,但錯開後的上身挺得卻是筆直的。步履也很從容。那一頃刻,我心中忽起了—個疑問:他從前那種痛苦的呻吟,是不是過於誇張了? (6) 汪奇涵沒有蓋房。因為王儒安讓白麻子找來兩個泥瓦匠,將兩間教師宿舍打通,暫且借他做住家用。他兢兢業業地管著兩個廁所、一堆工具和許多雜務。過了半年,人居然胖了起來。他不怎麼覺得自己痛苦,也無甚壓抑,更無矯飾的惆悵。他變得淡泊了、平和了,也變得真誠了,心胸開朗如秋天收穫之後的平疇,仿佛將世界上的事情都經了一遭,明白了其中的許多大題目,覺得用不著拿太多心思與精力去在這個世界裡折騰了。他甚至不可惜他那一肚子好文化,很快樂地看著學生們種菜、栽樹,看著他們將池塘中的魚網上來。他還參與這一切。休息時,他隨便地坐在泥地上,講他從前在大學讀書時的情景,說他見過陸平、聶元梓,講俄國有一個大作家,叫契訶夫,寫了《變色龍》《套中人》等好些小說,講許多典故,學生們都很愛聽。香煙夾在他的手指縫裡,燃燒著,嫋嫋地升起淡藍的煙,把手指熏得焦黃,像個放爆竹的走了火,染了—指黃炸藥。 對我,汪奇涵從未當面說過一句誇讚的話。幾年之後,我在與油麻地鎮醫院的一個醫生閒聊時,說起了汪奇涵。他告訴我說,一次汪奇涵來醫院請陶國志拔牙,對陶國志說:「老陶,我們是多年的老交情了。跟你說幾句遠話,那個小林冰,日後若得天時地利人和,前途不可小看。反正,這油麻地小鎮,是容不下他的。我還真得感謝湯文甫。要不,我怕是要鑄下一生中—個大錯了……」 王儒安與汪奇涵一直沒有太多的言談,路上碰到時,他給汪奇涵一支煙,或他接汪奇涵一支煙。如果站在荷塘邊,王儒安會說:「今年藕長得不錯。」汪奇涵就說:「哎,長得不錯。」如果是站在辣椒地的地頭,王儒安會說:「辣椒瘦了點。」汪奇涵說:「該上肥了。」 王儒安依然留下了那母女倆。她們在食堂擇菜,飼養學校的幾頭豬,抬了水給辣椒、茄子澆水……仿佛油麻地中學不是個學校,而是—個莊戶人家。母女倆很樸素,很安分,也很健康。我高中快畢業時,王儒安居然當了新郎官。鎮上的人就問:「是跟老的還是跟小的?」我也沒搞清楚,就永遠地離開了油麻地中學。 後來,縣裡曾幾次調王儒安去縣教育局工作,都被他斷然回絕了。 一九七八年,就是恢復高考的第二年,油麻地中學有五個學生考上了大學。其中,居然有—個學生考上了清華,還有—個考上了北大,並且考到了我的中文系。就那麼—個農村中學!這事幾乎驚動了全省。但,王儒安並沒有看到這—切,就在那年的高考結束後,他去世了,得的是心臟病,走時沒有一點痛苦,享年六十六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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