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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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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五年七月,東邊五畝地,共收幹辣椒五百斤,西邊四畝地,共收幹辣椒三百五十五斤,合計賣得人民幣一千一百二十三元。入賬一千一百元。其餘二十三元,你說用於教師的夜餐費。但,後來這二十三元,並沒有用於教師的夜餐費。 一九六五年八月二十二日,學校賣藕,鎮上王副社長買藕十斤半,你讓人不要收錢,說這錢由你付。但你並沒有付。按當時市價,一斤藕為一角五分,十斤半藕,共—塊五角七分。 同年八月二十三日,你們家來客,你妻子從學校又稱去鮮藕三斤,也—分未交,共四角五分……」 名牌大學出來的汪奇涵,聽著這只念過三年私塾的王儒安將那長如歷史的清單—一報出,早冷汗如豆,滾滾而下,嘴唇發紫又發顫。 王儒安卻神色不變,念那清單,猶如念—道道咒語,直念到天黑也未能念完。 這之後,汪奇涵被隔離審查。他所能做的,就是向工作組—筆一筆地交代賬目。他已不是能不能調動工作的問題了,而是能不能保住公職的問題。 大約過了半個月,汪奇涵不知是得誰的指點,突然強硬起來,對那些無法論證的賬目一概不認。這不認的賬目占去足有百分之八十。他對工作組說:「他王儒安栽贓陷害!」 工作組把情況告訴王儒安,問他:「沒有旁人證明,定不了案怎麼辦?」 王儒安說:「有人證明。」 當天,白麻子突然出現在油麻地中學的辦公室裡。他對工作組說:「王校長記的那些賬目,都是實的。我當時管後勤,他汪奇涵貪污了多少公款,我是最清楚不過的。」 工作組問白麻子:「你能證明?」 白麻子說:「能。」 白麻子這一聲「能」,使汪奇涵從此進了地獄。 大約又過了半個月,白麻子重新回到了油麻地中學,重新做了校工,仍然給我們敲鐘、燒飯。那時,施喬紈已從油麻地中學調走快一年了,她的丈夫蘇鵬在教育局裡也已失勢,重新成為一個普通的工作人員。那天,白麻子—邊敲鐘,一邊對我和馬水清說:「汪奇涵這東西,蘇鵬讓他解雇我,他連個屁都沒有放!」 (5) 汪奇涵—下子就衰老了。生活的突變,無疑是對壽命的—次驟減。從前穿著緊繃繃的中山裝,現在空蕩起來,顴骨高凸,嘴癟了下去,像是在用勁吮吸果實中的漿汁,那長眉顯得更長,在風中顫動,更把—番清瘦烘托出來。他差一點被開除公職,幸虧上面還有幾個老同學幫他說了幾句話。但調走是絕對不可能了。 王儒安說:「走,可以,把我油麻地中學的錢還清了。」 汪奇涵到處對人說:「我沒有貪污這麼多錢。」可那賬卻一筆一筆記在那兒。他像—個花了錢卻怎麼也湊不起賬來又被人逼著結賬的人—樣,急得滿嘴起了泡。最後,他認了。這樣,他雖然保住了公職,但,卻不能做教員了。王儒安讓—位副校長通知他,他的工作是管理工具、看守廁所,由白麻子直接領導。 大約過了兩個月,當汪奇涵稍微適應了新的處境時,王儒安又讓那位副校長通知汪奇涵,讓他將建在校園內的家拆遷他處。 汪奇涵去找王儒安,當面說了許多拆遷的難處。王儒安說:「老汪呀,你自己想想吧,把一幢私人的房子建在這公家的地上,合適嗎?」 王儒安完全是有理由的,而汪奇涵是完全沒有理由的。汪奇涵低著頭,從王儒安的辦公室裡走出來,走回家。 晚上,他對妻子說:「得拆房子。」妻子先是愣著,接著轉過身去,掩面哭起來。幾個孩子並未領會事情有多麼嚴重,只覺得媽媽哭了,那一定是件悲傷的事情,也跟著哭起來。汪奇涵說:「這房子是蓋得不對。」妻子說:「拆了,這一家人住哪兒?拆了,就一堆碎磚爛瓦,一錢也不值了。家裡的錢,都退賠了,還不夠呢,就是搭—個草棚子,也得有筆錢。到哪兒去弄錢呀?」汪奇涵就發呆。 事情拖了個把月,汪奇涵再一次找王儒安說:「能不能這樣?這房子就別拆了,作價賣給學校吧,我也好把錢都還上。」 王儒安說:「這恐怕不行吧?校園裡蓋的都是公房,而你蓋的是私房,格局是全不一樣的。做教室行嗎?不行。做宿舍行嗎?不行。做辦公室行嗎?更不行。學校要下了,也沒用處。老汪呀,還望你考慮學校的難處。」 汪奇涵—句話也就說,就走回了家。 拆房那天,汪奇涵也沒驚動學校,只是找了他的幾個堂兄和妻子的兩個弟弟,還有兩個泥瓦匠。 那天早上起來,我站在宿舍門口刷牙時,抬頭看見校園東南角那幢房子的房頂上爬上了兩個人。當時天氣晴朗,這兩個人坐在屋脊上,形象很鮮明。後來,他們站了起來,像走在山的脊樑上那樣走在屋脊上。再後來,他們又蹲下了,顯出猶豫不決的樣子。這時,我看見汪奇涵站到了屋簷下,朝他們無奈地揮了揮手。因為離得遠,我沒有聽見他朝房頂上的人說了些什麼,但我從手勢裡看出,他似乎在說:「動手吧!動手吧!」那兩個人又猶豫了一陣,開始揭瓦了。我用脖子上的毛巾抹去嘴角的牙膏沫,返身回到宿舍,對正照鏡子的馬水清說:「汪校長家拆房子了。」他沒有抬頭,依然照鏡子。謝百三聽罷,跑到門口往那邊望,一大清早的,額上無緣無故地出來了許多汗。 坐在教室裡上課時,我就再也看不見拆房子的情景了。但那幢房子離教室並不遠,隱隱約約地能聽見說話聲:「接住。」 「往哪兒摞?」「先摞在地頭上吧。」不時地,還聽見瓦片掉在地上發出的破碎聲。每一陣破碎聲之後,總有片刻的沉靜。我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用耳朵靜靜地捕捉著那些穿過清澈的空氣而傳過來的聲音。我很想聽見汪奇涵的聲音,可是他總啞默著。他們家的人也都啞默著,像林子間的一口池塘。 下課後,走廊裡站滿了人,都朝那邊無聲地望。那時,已揭去許多瓦塊了,房頂成了個醜陋的癩痢頭。那房頂原先是很漂亮的,蓋的不是那種稱作「洋瓦」的方塊大瓦,而是半圓形的中國傳統小瓦。蓋好後,房上一壟—溝,一起—伏,像—湖被風晃動起來的水波。下大雨時,我們常在廊下看那雨瀉在屋頂上的樣子:一屋頂的雨煙,淡淡的,乳白色的,像早春三月清晨的薄霧,又像是—個人在冬日裡長跑之後,站在那兒冒熱氣。雨匯到那一條條瓦溝裡,形成—道道細流,從上而下,急急地流瀉,如無數條銀蛇在草叢裡遊動,到了簷口,折成直線,織成一屏水簾,若風大—些,這水簾還會飄動起來。這屋子,不僅在雨中,即便在日光裡,在晨曦與暮靄中,都能與這洋洋大觀的紅瓦房與黑瓦房相映成輝,都能成為這偌大校園中的一個景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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