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
| 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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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男的,下巴上有顆黑痣,抓著我們的照片,眼睛直勾勾地看,說那個女兒是個不錯的小美妞兒,我真怕他要用舌頭舔張照片,趕緊搶過來,拉了馬水清就走。走到一座橋頭,我和馬水清也去仔細看那照片、覺得那母女倆確實都長得不錯,尤其是那個女兒。她照相時,大概感到害羞,臉是轉過去的,像是少女見到生人,欲要關上家門,可又禁不住想看一看那個生人,便將臉轉過一半,在眼梢上看著,那樣子很迷人。這時我和馬水清就有點理解為什麼會有人說她母女倆的閒話了。 我們尋找了四天,第五天,在坐渡船時,遇上了一個強盜(那蘆蕩過去是土匪出沒的地方)。他像個嚴厲的父親管束會亂花錢的孩子那樣,說:「把所有的錢都留下來再走!」我和馬水清望著他那對在破草帽下半明半暗的眼睛,渾身直打哆嗦。我們把所有的口袋都掏了出來。那口袋都在衣服外面耷拉著,像—張張饑餓的舌頭。「手裡抓著的是什麼?」強盜問。「照片。」我們回答。他伸過了一隻烏黑的手。我們趕緊將兩張照片遞給他。他看了看,說:「這上面,只有那個轉過臉去的女孩好看。」說完,他一下子將照片丟到水中。河上有風,那兩張照片一閃一閃地向西漂去,一會兒就不見了。強盜和我們一起上了岸。他客氣地朝我們點點頭,走他的路去了。馬水清說:「照片沒有了,只好回去了。」我說:「怎麼回去?連路費都沒有了。」馬水清去水邊洗了洗手,說:「我趁他轉過臉去時,往褲衩裡塞了幾塊錢。」 兩天后,我們帶著—片失望,空空地回到了學校。 其他四路,也已空空地回來了兩路。最後兩路,大概也只能是空空回來。我和馬水清在路上見到了王儒安。他手裡抓了一把修剪枯枝的剪子,正倚在—棵樹上休息。他的腳下,是—片枯枝敗葉。他用手背擦了擦額上的虛汗,問:「林冰,你們幾個這幾天去那兒啦?你們的宿舍,七個晚上都黑著。」 馬水清說:「都去我們家玩了。」 「不能這麼玩,得看點書。我不相信學校就永遠這麼辦下去。」王儒安說。 我說:「我們不玩了。」 「這就好。」 我和馬水清走了十多步,回頭看了他—眼,心中滿是淒涼:王儒安老頭子,你怕是要永遠待在地獄裡了。 過了一天,我和馬水清正待在黑瓦房的廊下很無聊地曬太陽,只見校門口走回了謝百三和高二班的那個同學。他們的身後,還有兩個女人!我大叫了一聲:「找到了!」與馬水請一道,跑著迎過去。走近了一看,果真就是那母女倆,只是比起照片上的樣子來,稍微見老了—些。 謝百三滿身塵埃。他不住地抹著臉上的汙汗,「—切都清楚了!—切都清楚了!」 馬水清說:「先別回學校。」 我們將那母女倆安排在鎮上一家小旅館裡。母女倆又把已經告訴過謝百三他們的話再重複著說給我們聽:「那天晚上,汪校長找了我們,說:『你們母女倆收拾收拾快走吧。再不走,就真要給王校長惹下麻煩了。現在就已經滿校園風言風浯了。』我們哪能給王校長惹下麻煩呀?感恩還來不及呢!當天晚上,我們就收拾好自己的東西,第二天天還沒亮就走了。我們一走幾百里,回了老家,從此再也沒敢來過這個地方,怕給王校長添亂子。哪兒想到,我們這—走,他倒從此說不清自己了。我們怎麼就這樣蠢呢?」 我和馬水清當天夜裡就寫了大字報,題目是我定的,很誇張,很古典,叫《千古奇冤》。我們將它連夜貼到了油麻地鎮的大街上。 (4) 縣裡來人,鎮上出人,組成聯合調查組,重新核實當年搞的材料。當那母女二人在陳述筆錄上按完手印之後,王儒安從此跳出了地獄。 汪奇涵到處申訴,說他當年讓那母女倆走,確實是出於一番好意,但終究不能自圓其說,沒有幾個人相信他。汪奇涵的形象頓時變得十分醜陋。他覺得再待在油麻地中學必定無趣,就向縣教育局提出調到其他學校去工作的請求。 王儒安說:「想走?他有一屁股髒屎呢!」 上面問他:「汪奇涵還有什麼髒屎?」 王儒安說:「急什麼?我在小草房裡待了六年,也沒急過。 過些日子,你們自然會知道的,先等我把這學校整一整再說。他汪奇涵把好端端一個油麻地中學,弄成什麼亂七八糟的樣子啦!「 汪奇涵就暫且掛在了那兒,像過年時吃膩了嘴而剩下的—長條肉掛在瞻口那樣掛著。 王儒安就在—個早上便換了人樣。他去鎮上,讓許一龍給他理了發,刮了鬍子,去浴室好好洗了—個澡,換了—套嶄新挺括的青呢中山裝,一副飽經風霜卻又青春煥發、雄風—振的樣子。 他的腰也忽然直了許多,只微微有點扭歪。他讓人把汪奇涵讓出的校長室重新粉刷了三遍,仿佛要除一除沉積千年的晦氣一般。 然後讓人將辦公桌、籐椅以及牆上的獎旗、獎狀之類的東西,絕對一律地恢復成他當年在位時的樣子。他帶著十幾個學生,在校園裡一遍又一遍地走,將汪奇涵留下的痕跡——擦去。他發動全體師生,花了三天時間清洗校園,就像清洗—場奇恥大辱。一時間校園裡到處閃動著水桶、鐵盆,到處流水嘩嘩,好似經了一場好太陽,那校園青春十八,呈給人—副生氣勃發的樣子。他召集全校師生在操場開大會,說:「從此我油麻地中學結束混亂!學校是念書的地方,不是放牛場。從今開始,老師好好講課,學生好好聽課,不得無故缺席。若錯了,我王儒安自割腦袋!」 有人問他,河邊那間小草房,年久失修,是否拆掉?他答:「姑且留著。」 這天,他走到校門口,看了看那塊校牌,說:「他糟踏毛主席他老人家那一手好字了。」隨即讓人將校牌摘下。隔了兩天,他親手寫了一塊。那字確實有功夫,不驕不躁,一副秀骨,卻又穩重如山。我後來見過很多高手的字,但至今想起王儒安的字來,仍覺得那是一手拿得出的好字。 待將他的「莊園」整肅—遍之後,他有了消閒時,才開始不緊不慢地重提汪奇涵的「一屁股髒屎」。他拿出一本用報紙包了封皮的本子來。那上面,是他六年的記錄,記的是油麻地中學的幾百筆賬目。大至數百元,小至幾毛錢,一筆一筆,皆記得清清楚楚。他請來縣裡頭的、鎮裡頭的人,並叫上汪奇涵,然後,他拿著這幾乎要汪奇涵小命的本本,當著汪奇涵的面,也當著縣裡頭鎮裡頭人的面,一筆筆地報出來: 「一九六五年春學期,你汪奇涵通知各班班主任,要每—個學生補交五角學費。這學費收上來之後,根本沒有開收據給同學,且全都沒有入賬,留在了你處。你說,這留下用做校長經費。當時初中、高中加一塊,—共六百三十七個學生。其中有兩個學生沒交,—是初二班的董龍,二是高一班的王東輝。還有六百三十五名,每人五角,共三百一十七元五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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