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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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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王儒張讓師生們用—塊破門板抬著他,—行五六十人,開始了—種靜穆而崇高的遊行。他們不言不語地走著,慢慢地走著,一個個臉仁毫無表情。他們從東走到西,又從西走到東。王儒安靜如深瞅的夜晚,躺在門板上。那時,他眼中的世界,只有一片闊蕩邈遠的天空。這送葬—樣的隊伍,這迎接新世紀一輪太陽的隊伍,這使蠻荒受到雷震—樣的隊伍,把沉重的腳步踩在油麻地鎮的石板路上,也踩在油麻地鎮那些無知的人的心上。儀式的力量是巨大的。遊行是若干儀式中的一種。這支無聲的隊伍,使油麻地鎮的某些觀念,如同千年的古屋遭到颶風的襲擊,「嘩嘩」坍塌下來。黃昏裡,那些奪走了師生們工具的人交出工具後站在街邊上,向天發誓:「誰再碰一指頭那片土地,誰就是狗日的!」 王儒安雖然從此落下了坐骨神經痛的毛病,但,他終於可以實現他的莊園夢想了。他帶領師生築路,開闢操場,開荒種地,挖河挖塘。他到處奔走,積累資金,把一幢又一幢瓦房蓋起來。 黑天白夜,他一遍又一遍地在這片土地上走著,走著。那年春天,他看中了城裡公園的法國梧桐,居然帶了幾個高高大大的學生,潛人公園,然後由他站崗放哨,讓孩子們爬上樹去,挑選適合截枝育苗的枝條—根根砍斷下來。他們都已上路了,卻被公園發現了。他領著學生,決不放下一根樹枝,背著沉重的負荷,見橋過僑,見河游水,等甩脫了追趕,他癱坐在樹下,竟哇地吐出一口鮮血來。現如今,教室與宿舍前的梧桐樹,早已把—片濃蔭給了荒地。 王儒安將教育家與吝嗇鬼的雙重形象扮演得淋漓盡致。每到收穫季節,人們會發現他的眼睛像兩顆偶然踩到鞋底上而被打縻得賊亮賊亮的圖釘一樣。他不能讓一顆辣椒丟失。學生們刨藕時,他就在河邊轉悠,要是發現有誰偷吃了一段藕,就絕不輕饒。他還定了—個被油麻地鎮的居民們和學校的老師當做笑料的規矩:學生們放學時,必須在學校上完廁所,乾淨了身子再回家。 他用盡心思積累財富,然後買回上等的教學設施,並且很大方地給老師們創造良好的生活環境。「鴿子往亮處飛。」油麻地中學以它優雅舒適的校園,吸引了許多很有水平的教員。每年高考,它總能有幾個學生擠進大學,甚至還有擠進名牌大學的。油麻地中學的辦公室裡,掛滿了獎旗與獎狀。王儒安成了油麻地鎮一帶—們艮有名望的人物。鎮上誰家的兒子結婚宴客,在請鎮幹部時,也定要將他請去。這地方上有個風俗,冬天缺草倒下了一頭牛,肉分了大家吃,四隻蹄子要割下來留給最尊敬的先生吃。 這蹄子還有個雅號,叫「九里香」。王儒安是常能得到這「九里香」的。 但,他在河邊的小草房裡住了多年之後,現在依然住在小草房裡。 (2) 這年剛入秋,王儒安的坐骨神經痛又犯了。他總是歪扭著身子走在路上,走幾步,就扶住路邊—棵樹,歇上—會兒。他不在小草房裡歇著,不是走,就是跪在地上弄那些樹木花草。他把疼痛的呻吟轉變成地方劇的唱腔。這地方劇裡,有一種曲調,叫「悲調」。這悲調又分「大悲調」和「小悲調」兩種。王儒安或用小悲調哼,或用大悲調哼。這悲調哀婉萬分,痛苦萬分,哼到高潮處,讓人覺得天昏地暗,頓生悲憫情懷。王儒安見有人,就小聲地哼。使人覺得這是—種節制住了的痛苦。無人時,他就—聲低—聲高地哼,讓人覺得這聲音一忽兒跌落於萬丈淵底,一忽兒又飛揚起來,越過高高的山梁,更使人直感到那哼唱的人正在痛苦中,正用了—顆堅韌而善良的心在忍受煎熬。每當夜晚降臨,整個油麻地中學都能聽到從那小草房裡傳來的痛苦呻吟。這呻吟銳利地劃破了夜晚的平和與寧靜,把人抓到了不堪忍受的痛苦之中。這種呻吟,是我過去從未聽到過的,仿佛是王儒安最後的呻吟了。 這呻吟像荒野之端—尊老鴉的哀鳴,使汪奇涵手中的毛筆忽然變得毫無靈氣,半天不能落在紙上。他將門窗全都關上,如同在一隻漂泊的漏船中堵住水流進來一樣。 深秋,王儒安像這枯葉漂零的季節一樣蒼老起來。他常眯著眼,站到河邊上,去望那輪落日。他有了一種步人荒涼老境、已然窮途末日的心態。但那眼中又分明透出一股要作最後—擊的強烈意念。他快六十了,留給他顛覆天下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病痛隨著節氣漸深而日甚一日,那夜晚的呻吟,變得更加銳利感人。它把我們帶進痛苦,也把我們帶進仇恨。對於汪奇涵,我還有著我個人的恩怨。高中錄取時最初我榜上無名,就是因為在敲定名單時他說了一句很陰的話。那次陶卉遭到父親陶國志的訓斥,也是因為陶國志領著醫生來給學生打預防針時,他不陰不陽地向陶國志開了個關於我和陶卉的玩笑。他還在邵其平鼓吹我的作文時把我的作文要過去,看後卻一言不發地還給了邵其平。 我不明白汪奇涵為什麼那樣不喜歡我。 這天深夜,王儒安的呻吟將我從睡夢中喚醒。我躺在床上,聽著這消消漲漲的呻吟,如同聽一支荒原的號角。第二天一早,我對馬水清說:「一定要找到那對母女!」 馬水清把照著鏡子的臉扭過來,「我早想到了這—點。」他打開抽屜,從—個牛皮紙大信封中取出一張發黃的大照片,「這是壓在邵其平辦公桌玻璃台板底下的一張畢業照。當時,老師與校工都參加了。你看這邊上兩個女的,就是那女倆。聽邵其平說,她倆當時不肯參加,是學生們硬拉她們進來的。」 (3) 當時內查外調的風氣正盛,我和馬水清等都有了這方面的經驗,甚至還有這方面的興趣。拿封介紹信,領個百十元公款,一去幾百里,忽然對某個人或某件事,有了—個新的突破,甚至有了—個置人於死地或使—個已被打人地獄的人—下子起死回生的發現,是很讓人激動的。躺在齷齪的小旅館裡,坐在吱呀作響的破車中,儼然覺得自己是個大偵探,大救世主。那時,全國有很多人日夜兼程奔波在外調的路上。 我們的這次外調當然是私人性的,但我們外調的規模卻是公家所不及的。我和馬水清在下面到處活動,居然有十多個人願意自己掏路費外調去,「聽了老校長哎喲哎喲地叫,我們於心不忍!」油麻地鎮上有一人提供了一條線索:那母女倆是蕩裡的口音。所謂「蕩」,就是離我們這裡大約二百多里地的蘆蕩地區。 這蘆蕩地區方圓一二百里,找出這母女倆來,當然並非易事。我們十幾個人,避開汪奇涵的注意,在後面的樹林裡悄悄地開了好幾次會,最後決定兵分五路,各領幾張從鎮上照相館翻拍出來的照片,按劃分好的區域進行調查。 我們十幾個人就在一天早上,突然地消失了。 我自然是和馬水清—路。我們去蘆蕩地區的北部。我們步行十八里地,來到—個輪船碼頭,然後坐七八個小時的輪船,來到—個叫黃土溝的地方。那裡已不是我們隨吳大朋打獵時所看到的蘆蕩了,那是真正的蘆蕩,看上去,那蘆蕩是世界的全部,世界就是—個蘆蕩。當輪船繼續前行,最後消失在蘆蕩深處,只見到蘆葦梢頭一縷煙時,我們仿砩有了—種永不能歸的感覺。 不久天就黑下來。我們找到了一家小小的旅館。晚上,只吃了一些從家帶來的乾糧。那小旅館又髒又潮。被子與枕頭都黏黏糊糊的,並散發著無數人體混雜在—塊兒的氣味,使人根本無法入睡。我們就穿著衣服,坐在被窩裡。馬水清又說起陶卉來,「你給她寫封信,我來交給她。」我說:「滾蛋!」他說:「陶卉上高中之後,奶子大了。」我說:「你真不要臉!」他說:「真大了!」眼睛往前看,仿佛陶卉就在他面前站著。我「噗」 地吹滅了燈。我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眼前總是陶卉。馬水清的床也吱呀吱呀地響。我問他:「你在想什麼?」他說:「我在想我家院子裡的那兩棵柿子樹。」 第二天,我們就拿了那張照片,一路打聽,逢人就問,但人們都搖頭說不認識那母女倆。一天下來,疲乏不堪,心灰意懶。 但在一戶人家借宿,睡了一夜之後,又有了精神,像頭天—樣問下去。那蘆蕩人煙稀少,居住分散,我們往往要走十幾裡路,才能看到一戶人家。這一天,走到晚上,居然沒走到—個村落,我和馬水清只好在一座高高的蘆葦垛下,用焦幹的蘆葦將自己埋起來,在荒野上過了一夜。天亮後又趕了七八里,只見—個小鎮出現在蘆葦叢中。我們先找到一家小飯館吃飽了飯,然後挨家挨戶地問個不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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