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
|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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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班有—個學生的腦袋被砸破了,頭流著血,被人扶著下來了。他—邊哭,—邊罵:「狗日的保皇派,下手真狠。我認識他是誰!楊家堡的,殺豬的。狗日的,我明天就去燒了他們家的房子!嗚嗚嗚……」我心裡就有了點怕,手也微微發抖,但還是和馬水清他們朝前擁。 打了一陣之後,隊伍忽然很快朝前推進了。湯文甫—邊年輕人居多,許多人不怕死,人數又多了對方好幾倍。對方被打怕了,就往後撤了。這邊就越瘋,不依不饒,一路追下去。杜長明被—群人保護著,隨著人群往鎮南的大河邊上撤。湯文甫的人就—直把保皇派們擠到大河邊上的一片灘地上。 這雙方的隊伍中,有許多是—家人,就聽見那邊的—個老子朝這邊的—個兒子喊:「二×養的,你趕快給我回去!人家杜鎮長還救濟過我們家—丈五尺布票呢!」「二×養的」不聽,繼續拿了「盾牌」和桌腿往上沖。老子就要用鍬劈「二×養的」,但—看這邊那麼多人沖過來,就把鍬放下,拖著跑開了。 喬桉打得特別狠,不管前面是誰,雙手抓住棍子—頭,閉著眼,轉動著身子往前旋轉而去,就聽見一個被掃中了的哀叫:「沒命了,腰,腰啊!」喬按充耳不聞,咬著牙,繼續旋轉下去。 馬水清居然與—夥人沖到對方人群裡了,並且挨近了杜長明的身邊,但不—會兒,他就捂著胳膊撤了下來,見了我,疼得光咧嘴。我就扶著他回學校。路上,他告訴我:「杜長明的屁股上被我戳了一刀。」他把那把削水果的刀子從腰裡拔出來給我看,那上面還有血跡。 傍晚時,械鬥結束。而杜長明早被停在水邊的船接走了。 大約過了—個星期,我和喬桉被湯文甫派到離鎮子最遠的小劉莊送信,通知一個小頭頭來鎮上開會。路上,我的肚子就一直不舒服。將到時,實在憋不住了,就從筆記本上撕下兩張紙沖到一座大橋下拉屎。大橋下,停了一隻草船。正拉得很舒服時,忽然聽見船裡有人笑。我一聽,肛門就—緊——杜長明!屎也拉不出了,胡亂地擦了擦屁股,趕緊爬上岸。 喬桉說:「你怎麼啦?臉色不對頭!」 我回望了一眼河中的草船。 喬陵問:「船上?……」 「杜長明在船上。」 喬桉走到水邊,朝草船望著。 草船又沒有聲響了。 「我們走吧。」我說。 路上,我對喬桉說:「我們什麼也沒有看見。」 喬桉不吭聲。 當天夜間,杜長明就被湯文甫派人捉了回來。從草船上還搜出了奚萌。 (4) 湯文甫很得意了些日子。他留了頭髮,長長之後,還讓許一龍好好地燙了一下。那時,油麻地鎮一帶燙髮,還沒有現代化的設備,兩把特製的大鐵鉗輪流埋在炭爐裡,等燒紅了,拿出來噴水,「哧哧哧」地冒出一團煙霧來,然後夾住一綹頭髮一卷,隨著股頭髮的焦臭,也就把那一綹頭髮燙了。燙完了,腦袋上像籠黃霧,但頭髮卻有了形狀,彎曲而蓬鬆,如細鐵絲一般立在頭,倒還是能讓人添些風采的。 湯文甫燙髮之後,對頭髮很在意,夜裡睡覺,將頭定定地壓在枕上,絕不亂動。白天做事、說,總要不時地把手張開,輕輕地放到頭髮上,很小心地撫弄新做的一套灰滌卡中山裝,腰杆挺直,穿得板板的,風紀扣扣得嚴嚴的,絕不弄出半點散漫。他也學會了不苟言笑,開始整天板著面也,他要把—個威嚴的湯文甫向油麻地的父老鄉親塑造起來。他不再總待在大院裡,而是先把電話打過去,然後帶著一些人,把鎮上的所有機關單位走了一遍,然後又把鎮所管轄的三十個大隊,挨個走了—遍。他還常帶—夥人走到莊稼地裡去,在手中抓了—頂草帽,做出一副深諳農業的樣子來。那次開筆會,晚上熄了燈,我們躺在床上聊天時,我說到了他從前那副神氣,他「撲哧」笑了,把手中的煙灰顫得放煙花—樣亂飛,「狗屁!人活著就是裝孫子!」 這—天,天氣十分晴朗,陽光燦爛如金。湯文甫望望這樣大好的天空,嗅一嗅叫人心醉的空氣,心情極好,獨自一人走出大院,沿了街往前走,耳邊聽著商販的叫賣聲,似答非答地向與他打招呼的人點頭,春風得意地粗粗瀏覽著他的油麻地小鎮的鎮容。當他踏上橋頭石階,欲拾級而上走過橋去瀏覽小鎮的另一半時,突然覺得後腦勺被人用手掌狠狠重擊了一下,他頓感一陣暈眩,搖晃了幾下,跪在了石階上,眼鏡從鼻樑上滑脫,也跌落在石階上。他還未能恢復腦子的清醒時,耳邊響起隆隆如雷的聲音:「誰再敢動杜長明一根毫毛,老子讓他腦袋立即搬家!」這聲音使他毛骨悚然。他用哆哆嗦嗦的手在地上摸了半天,才摸到了眼鏡。那眼鏡的腿已摔斷—條。他用一隻手扶著眼鏡站起來,問橋頭賣魚的老頭:「剛才是誰打了我後腦勺?」 「霍長仁。」老頭說。 湯文甫立在臺階上,那一頭的燙髮蓬亂地耷拉著,像只被毀了的鴉巢。他用手扶著眼鏡,嘴張著不合,但眼睛卻直眨,像個得了健忘症的人在那兒企圖回憶一件事,但就是回憶不起來,腦子像塊大白板。 外地來的兩個人到鎮上供銷社買了一口拉屎的大缸,「吭哧吭哧」地抬過來,見湯文甫當中站著,罵道:「好狗不擋道!」 湯文甫沒聽見。這兩個抬大缸的人就抬著大缸直走過來,湯文甫被大缸撞到一邊,差一點沒滾到河裡。他等那兩人抬著大缸走過去之後,一路用手扶著眼鏡,回到了大院裡。然後就坐在辦公室裡的籐椅上,用膠布纏鏡腿。 第二天,湯文甫請湯莊的幾個親戚弄來—只船,把女人、孩子以及一切屬於他的東西,全都搬出大院,搬回到了他的那間丈把長的茅屋,並且推說,他突然感到自己沒有能力來維持油麻地鎮的工作,人也回到了湯莊,並且回到了從前上廁所、在床上與女人睡覺時將一張報從報頭看到報屁股的生活狀態裡。 後來,我問他:「你當年天不陷地不怕,怎麼獨獨就怕個霍長仁呢?」 湯文甫說:「提到他的名字,我就想起他一夜砍掉十—顆人頭時的樣子,心裡沒法不怕。」 湯文甫急流勇退之後,有幾個人你死我活地要搶佔他的位置,其中—個終於占了,但還沒出—個月,風雲突變,從文風來開始—線倒下來,就像暴風雨之後倒一堵土牆,嘩啦啦倒下成千上萬的人來。而不久前也如一堵土牆倒下去的成千上萬的人,又都刷刷地矗立起來,人模狗樣,意氣風發。杜長明只—個晚上,就又恢復為「人種」了。 我、馬水清、八蛋等都被抓了起來,關在一間大屋裡。而湯文甫卻在抓他的人趕到時從廁所裡溜掉了(事後他告訴我,他正蹲在糞缸邊拉屎,屁股都沒來得及擦,就一頭鑽進了廁所後面的莊稼地裡)。大屋子後面就是杜長明一家過去住過後來湯文甫一家又住過的那套大房子。杜長明一家又搬回來了。站在窗下,我們可以常常看見杜高陽的出入。這小子戴了頂嶄新的綠軍帽,又把雙手叉在腰杆上了。八蛋抓著窗上的鐵條大聲喊:「杜高陽,你這個狗日的,你說給我一頂帽的,也沒有給我!」 杜高陽轉過身,朝八蛋—指,「你還不放老實點!」 晚上,屋裡無燈,八蛋對我說:「狗日的杜高陽,他說好在我打了你之後給我—頂軍帽的。」 我在黑暗裡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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