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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餘大耳朵:奚萌,望你認清形勢。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抱著杜長明執迷不悟?

  你要站過來!怎麼個站法?交代問題,劃清界限,反戈一擊。你年紀輕輕的,連婆家都沒找吧?別跟著杜長明把自己給葬送掉了。你跟杜長明那一點子事,你不說,我們也知道。我們現在只不過是給你—個機會,讓你自己親口說出來。說出來也就完了,你也就清爽了。這種事,也是人之常情,是人他都想做的。誰不想做?區別也就是有些人忍住了,有些人沒有忍住。再說了,這事,主要責任也不在你一方,在他杜長明一方。

  他要做,你—個文弱的女孩子家,又在他手下,還是他把你從小學校借調來的,你又能怎麼樣?這—些情況,我們都想到了,我們並未往重裡看你。但不說,是不行的!

  奚萌依然不說,一直拖到夜裡十二點,也沒交代一句。

  八蛋火了,從腰裡抽下皮帶來,只聽見皮帶扣砸在桌子上,發出「當!」的—聲。

  餘大耳朵:八蛋,先別動手!

  奚萌一下哭了,像個小女孩放學歸來,在路上受了—個壞孩子的戲弄—般地哭。

  有人人鎮上飯館裡給餘大耳朵他們端來了夜餐。大概是每人—碗麵條,於是就響起了三種參差不齊的刷刷聲,很響,像利風穿過破窗口時發出的聲音。

  餘大耳朵:你先別哭,也吃—碗吧。

  奚萌依然哭。

  刷刷聲漸小,又響起「咕嘟咕嘟」的喝湯聲。後來,便是碗筷堆到一處的殘音。

  無聲了一陣。

  餘大耳朵:奚萌,看來你是覺悟不了了。好吧,明天,我們就刷大字報。這大字報稿是已經擬好了的。標題都是有了的「揭開杜長明與奚萌的惡性腐化生活的帷幕」。我們也不再考慮你還是個姑娘家了,不再考慮你還沒有尋下婆家了。你偏要逼著我們這樣幹,我們有什麼辦法?本來我們是那樣考慮的:你交代了,也就不聲張了,給你結結實實地瞞著。你卻不領這個情!我們走,睡覺去!

  奚萌仿佛一個要被大人扔在荒野上的小孩一樣,大哭了起來。

  大約是在一點十五分鐘的光景,整個世界似乎都在昏睡如死的時候,奚萌開始一邊哭泣一邊交代了。

  餘大耳朵:把過程全部說出來。要詳細。不要落下什麼來。

  事情都做了嘛,還有什麼羞於說的?做記錄的,把記錄做好了,不能多—個宇,也能少一個字,對奚萌負責,對事情負責。

  為弄清楚若干細節,花費了至少兩個小時。那時,已是夜裡四點多鐘。奚萌哭著,但已很無力了。

  餘大耳朵:最後一次是什麼時候?

  奚萌:大辯論的頭天晚上。

  餘大耳朵:地點?

  奚萌:食堂的牆下。

  餘大耳朵:他說了些什麼?

  奚萌:讓我參加大辯論。

  我在半睡眠的狀態裡,常常地覺得脊背有一道細長的電流通過,想喘粗氣,可又不能,就趴著睡。

  湯文甫居然沒有睡,輕輕推開我的門。我裝著睡著了,聽少有響動,就以迷迷糊糊的樣子從床上坐起來。他連忙把手指豎在唇上。

  那邊又問了半個多小時,餘大耳朵總結道:「天也不早了。有些話,你也不便說,我就說—下吧。說對了呢,你就別吭聲。說錯了呢,你就說『不是』……」

  湯文甫走出門時,輕聲說了一句:「低級趣味。」

  (3)

  餘大耳朵們並沒有恪守諾言,而把杜長明與奚萌之關係的大字報照樣貼到了大街上一處最顯眼的地方,—共二十一張。但,他們保護了奚萌,把責任全都推到了「—貫玩弄女性」的杜長明身上。奚萌居然仍被留在了大院裡當秘書。不過時間不長。因為湯文甫的老婆立即有了疑心。這疑心很了不得。她把自己的廣闊而豐富的想像—律當成了鐵的事實,硬說湯文甫與奚萌睡覺了,並一天二十四小時地監視湯文甫。如果湯文甫瞅了空子得以脫身,她就去盯奚萌,用了女人銳利而仇恨的目光去盯。湯文甫覺得這樣下去,在這樣—個充滿崇高而神聖的情調的時候,太損害他的形象了,就只好將奚萌打發到最偏僻的—個小學校,依然讓她去做小學教員。

  杜長明不再神氣了。「背時的鳳凰不如雞」,這諺語真是妙,它把人得勢與失勢的前後狀態,最恰切地概括出來了。它與「—切皆流」之類的大哲們的格言相比,具有同等水平,一樣的萬古不朽。杜長明被人押著遊鄉,被押到街頭新搭起的檯子上示眾,那目光是呆滯的、涼恐的。那眼前原是他的天下呀!他很有點惶惑的樣子。他不能再回家了。我幾次看見杜高陽給杜長明送飯菜來。杜高陽也不再神氣了,蔫蔫的,總是順著路邊與牆根「吱吱」地溜。杜長明被關押了一些日子之後,就讓他拿了一面破鑼,在鎮子南面的莊稼地轟麻雀。

  那時,正是深秋,晚稻熟了,麻雀們正在冬季來臨之前不失時機地偷吃稻子,落下來,稻子上顫顫抖抖的一片黑。而它們一受驚嚇,飛起來「呼啦啦」地響,像刮了股小旋風。杜長明戴了一頂破草帽。這是湯文甫讓餘大耳朵們給他戴上的。湯文甫下狠心要再毀一毀杜長明從前那副風度翩翩的形象。杜長明得不停地在田埂上走,不停地敲鑼。那鑼中間被敲掉—塊了,發出的聲音也好像豁了—個口。他—下子—下子地敲,把人種的樣子敲得精光。湯文甫在遠處看了—會兒,嘴角上就蕩漾起笑來。

  可是有一天,杜長明突然不見了。他是被「保皇派」弄走的,藏在什麼地方了。保皇派們雖處低潮,但並不認為天下就歸湯文甫了。「狗日的湯文甫,四隻眼,跳樑小丑而已!」他們一個個誰也沒有閑著。這些務實的人實際上是永遠也打不敗的,他們的手段遠勝湯文甫—籌。他們「密謀於暗室」,在等待著時機收拾湯文甫。他們的第一步是先把「杜大帥」保護起來。但,湯文甫他們很快就知道了杜長明的下落:在鎮上的梁宏家。梁宏是杜長明當年一手提拔起來的糧管所所長。這邊就要捉回杜長明。

  那邊的人知道了,就聚集起好幾百人來,拿來棍棒之類的東西準備對付湯文甫們。這樣,油麻地鎮的歷史上,就有了一場棍棒交加的械鬥。

  械鬥之前,空氣很緊張,只見油麻地鎮委會大院與油麻地中學亂哄哄的一片。學生們毀掉了許多課桌,桌面一鋸兩半,背面釘了一個彎把,就成了盾牌,桌腿操在手中,就成了打擊的武器。一個個心裡都有點恐昨,但又都感到很刺激。耍弄時,還有點童年時遊戲的感覺。保皇派們有許多是鎮上的普通居民和從鎮子外面各個村莊來的農民。他們拿在手中的,有許多是勞動工具:扁擔、鐵鍬、划船的木槳……許多人只肯當觀眾,像等著看一台大戲—樣,爬到房頂、院牆頭等高處,伸長脖子等開打。有人說:「打不起來。」許多人就很失望。

  下午兩點,—杆紅旗引路,上千名的人,在湯文甫帶領下朝鎮子中央過來了,口號震得油麻地鎮雞飛狗跳:「杜長明有罪!

  罪該萬死!「」誰不交出杜長明,就砸爛誰的狗頭!「後來,就真的打起來,並打出了特色,這比當時城裡的武鬥更讓人難以忘懷。雙方的人都擠在幾條小巷裡(最經典的」巷戰「),就聽見棍棒敲得—片亂響,其間夾雜著罵聲和叫喚聲。一些小販原以為打不起來,未及時撤去攤子,都被擠翻了。有人就搬地上的西瓜往對方頭上砸。還有雞蛋、西紅柿、茄子之類的東西在空中飛。

  也有被砸中的,或淌了一臉蛋黃,或被西紅柿的汁水嗆了眼睛。

  後面的人被堵住,上不了前線,就大聲喊口號,或問從「前線」

  退回來的人:「前面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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