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七〇


  我們被關著,特別有在渣滓洞集中營的悲壯感。他們讓我交出全部的《激流》來,我馬上就想到了《挺進報》。馬水清一點也不否認他在杜長明屁股上戳了一刀,但絕不認為這—刀不應該戳。八蛋也是—條好漢,絕不揭發湯文甫,絕不認為用皮帶威脅奚萌是「流氓行為」,他說:「他杜長明是什麼行為?!」八蛋很講交情,他的哥哥們給他送吃的來,他總分給我和馬水清一份。

  杜長明不久就調到縣裡去了,並且做了二把手,分管公檢法,紅極一時。臨走之前,把接替他的原糧管所所長梁宏叫到跟前,當著許多人的面,用了極寬厚極慈祥的語氣說:「我都說了幾次了,不要再關那幾個孩子了。孩子嘛!放了,立即放了!」

  梁宏問:「那個林冰,原來的高中錄取名單上就沒有他,是湯文甫後來添上去的,怎麼辦?」杜長明說:「我看那孩子挺聰明。

  就讓他繼續讀書吧!我們不要一上臺,就把過去的一切都否定掉。「

  —個月以後,杜長明把全家接到了城裡。又過了—個月,杜長明重返油麻地鎮,乘坐的是—輛剛配給他的北京吉普。梁宏組織油麻地中學的學生和油麻地鎮的鎮民,在不久前新築出的公路兩旁夾道歡迎。跟著他下車的是杜高陽。他已成了—個城裡的學生了,似乎比過去文氣了—些。他們只在油麻地鎮作了很短暫的停留,最後車在陶卉家門口停了—停,就又返回城裡。這次風光的回歸,留在了油麻地鎮每—個人的記憶裡。從此,杜長明就再也沒有回過油麻地鎮。

  (5)

  杜長明離開油麻地鎮時,只留下一句話:必須抓到湯文甫。

  湯文甫開始了漫長的逃亡。

  湯莊被派了—個十五人的工作組,大會小會開了數十次,男的女的,大的小的,皆被—一教育到了,湯莊已不可能有—個人家可以收留窩藏湯文甫。他成了一個孤魂,一隻晝伏夜出的狐狸。捉拿湯文甫的告示,貼遍了方圓一百八十里的地方。有人說,湯文甫逃到雲南貴州一帶去了。也有人說,湯文甫還在湯莊的某—個人家。還有人說,他往東北深山老林逃了,人已到了蘇聯。這期間,出現過兩回緊張的捉拿。一回,是從相鄰的公社傳過來的聲音引起來的:「抓湯文甫呀!」這叫聲一路傳過來,就引出無數的叫聲:「抓湯文甫呀!」另一回,是油麻地鎮上的兩個孩子開玩笑引起的。一個小孩挨了另一個小孩的打,就去追他,眼見著追不上了,就跑著大叫:「抓湯文甫!抓湯文甫!」

  油麻地立即喊聲如潮。

  社會似乎稍微安定了—些。油麻地中學又開始上課了。鎮上到處貼的大字報,幾經風雨,已破破爛爛,如同膿瘡將愈前欲掉未掉的結痂。天空依舊,田野如常,吃喝拉撒睡還是吃喝拉撒睡,只是多了些腐敗,多了些仇恨,多了些虛偽與奸猾。淳樸的鄉村從此再也不能淳樸了。好端端的民眾,眼見著都在往「刁民」的路上邁進。我們經了風雨,現在又睜了眼看著這個經了風雨的世界,把浪漫與天真、稚拙與純情,一寸—寸地遺留在了往日的時光裡。

  馬水清和我還是經常去吃豬頭肉,但似乎不再是從前的趣味了。那時,我們幾個只是純粹地吃豬頭肉,而現在,心思一邊在吃上,一邊還在與吃無關的其他許多方面。

  時間—長,我們將湯文甫也漸漸淡忘了。

  暮春,天氣暖烘烘的,整個世界成了一隻大面盆,在發酵、膨脹,散發著甜絲絲的酸味。地裡的莊稼呼啦呼啦地長著,河裡的水似乎濃稠起來,甚至連空氣都變得厚重了。人的肉體也在生髮,原先在冬季裡覺得空蕩輕飄的衣服,現在變得緊束和沉重了。但我們必須穿著。那時,我們實際上只有兩個季節的衣服:冬季的與夏季的。春季與秋季是沒有衣服的。因此,春季裡只好將冬季的衣服汗津津地堅持著穿到夏季,而秋季裡只好「噝噝哈哈」地將夏季的衣堅持著穿到冬季。如今,你暮春時穿了一件潔白的襯衫,將領口隨意地開著,再披一件夾克,很瀟灑很舒適地旅遊去,你在車站與船碼頭,會看見成百成千的黧黑的面孔,他們皆穿著黑如濃雲的棉衣,黑脖子上似乎有數不清的衣領,卻就是不肯脫去—件,你會說:中國的鄉下人特別耐捂。殊不知,這耐捂的本領,實際上是貧窮釀下的一種感覺的麻木。後來,我有了錢,我才有了季節。春夏秋冬,冷熱寒涼,我穿的、蓋的,才都有了層次,才覺到了肉體的舒暢。而當我的心情隨了這層次的變化而變得愉悅時,總是想起那個粗糙而遲鈍的從前,再走到車站與碼頭,再見到那些仍在我從前狀況裡的人們,就把一種同情湧上心來。

  這時節,我們宿舍裡的空氣實在難聞,尤其是謝百三那一方散發出的氣味。他的汗真是活活地毀了他,也毀了別人。最近,他又添了一雙尼龍襪子。這汗在膠鞋裡漚著尼龍襪子,製造出一種置人於死地的氣味。

  馬水清說:「狗日的謝百三,汗比尿還糟糕!」

  這天夜裡,我躺在厚厚的被子裡,直覺得渾身濕乎乎的,心裡很煩躁,可將被子一踢開,又覺得涼得不行。蓋蓋,踢踢,踢踢,蓋蓋,很難入睡。大河那邊的田野上,又有一隻野雞在叫,鬧得人心煩不已。我心裡發急,索性起來,到室外去了。外面的空氣很新鮮,我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往宿舍後面的大河邊走去。

  一隻野兔在月光下跳躍著。我彎腰撿了—塊泥塊,突然地朝它砸去。它受了驚嚇,就朝灌木叢跑去。我無心捉它,也知道根本捉不住它,但卻有追它一下嚇它一下的欲望,就跟著攆過去。它跑進灌木叢裡。於是灌木叢裡就響起「嘩啦嘩啦」的聲響。我立即覺得這聲音有點不對頭:一隻野兔是不能碰發出這樣大的聲響的。我大聲問:「是誰?!」

  灌木叢頓時安靜下來。

  我從地上撿起一塊磚頭,又問:「是誰?再不回答,我可要砸了!」

  灌木叢裡又「嘩啦嘩啦」地響起來,先出來—個人頭,緊接著出來整一個人。

  「你是誰?」

  那人輕聲叫了—聲:「林冰。」

  「湯文甫!」

  他走到了月光下。那天的月光明如白日。湯文甫的形象讓人永不能忘——他頭髮很長,亂如秋蒿;鬍子拉碴,幾乎遮閉了他的嘴;身上衣服破爛不堪,並且都不合身,細看,那上身穿著的,竟還是—件女人的棉襖。他笑著朝我走過來,牙齒與鏡片就在月光下一閃一閃地亮。

  「林冰,你甭害怕。我絕不會牽連你的!」他走過來,朝驚魂未定的我反復地說。

  我和他都閃到了樹的陰影下。我問他:「這些日子,你都莊哪兒躲著的?」

  「在離這兒三十里外的蘆蕩。」

  「靠什麼生活?」

  「魚蝦、野鴨蛋,再偷。偷米,偷菜,偷生的,偷熟的,見什麼偷什麼。」

  「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寂寞。實在受不了了。想找個人說說話。」

  「那可不行。他們在抓你。天羅地網!」

  「不怕的。抓去就抓去吧!」

  「還是躲吧!」

  「躲到何時?」

  「你什麼時候藏在這兒的?」

  「三天了。很想見到你。昨天,不知你到屋後來幹什麼,正想叫你,你卻走了。」

  「這灌木叢會有人來的。你可藏到河邊那只破船底下。」

  「破船?」

  「我在哪裡藏過一隻狗。」

  他笑了。

  我把他帶到那只破船跟前。他爬了進去,過了—會兒,又爬了出來,「不錯不錯,真的不錯!」

  我們談了許多話。主要是他說。他說話的欲望極強,一瀉千里,滔滔不絕。中間又反復重申:「林冰,你放心,我絕不會牽連你的!」

  我再次觀察了他的棉襖後,哧哧笑起來。

  他也笑,「跑出來時,都是單衣。這是偷來的,女人的。當時,上面還盡是奶香味,很好聞。大概那個女人正在奶娃娃。你能幫我弄幾件衣服嗎?身上早長蝨子了。想把它們都扔掉。」

  我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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