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六二


  杜長明來了,是由汪奇涵陪著,打校門口走來的。油麻地中學的全體師生都站到了廊下,向大路上觀望。我卻依然坐在室內的椅子上,很沒有必要地調試著琴弦。

  杜長明走進練場。他出現於門口的瞬間,室內因為他的身軀而黑暗了一下。大家都站起來鼓掌。陶卉站在夏蓮香的背後,用雙臂輕輕地攏了夏蓮香的脖子,顯出一副極可愛的樣子。杜長明笑著朝大家擺擺手,並用目光掃視著我們。他顯然看到了陶卉,在那一瞬,他的目光裡分明流露出歡喜來,並格外地在陶卉的臉上多停留了—會兒。那神情仿佛是—位父親忽然在人群裡看到了自己的孩子。陶卉往夏蓮香的腦後躲避著。杜長明在籐椅上坐下了,汪奇涵坐在他身旁。兩人面前的茶几上,各有一隻雪白的茶杯,泡了兩杯綠得透明的綠茶。

  陶卉的演出,異常出色、迷人。由於多了一份害羞和充分顯示自己的欲望,因此無論是小妹妹的形象,還是小媳婦的形象,都演得很傳神,並有說不清的韻味。小媳婦演得尤其好。那步子,那手勢,那笑容,那言語,那眉眼,一切都很逼真,可又分明顯示出這個小媳婦是由一個還帶著童真氣息的少女所演,於是,更有味道,也更加可愛。

  杜長明笑眯眯地看,到了有趣之處,還掉過頭來朝汪奇涵一笑,汪奇涵就呼應著,也朝他一笑。

  演出後,邵其平讓大家都搬凳子到外面的荷塘邊,說要與杜長明照相。在我們忙碌的時候,我看到杜長明由汪奇涵陪著,一起走到幾個女孩子那兒去了。他將手倒背於身後,與她們說笑著。陶卉就一直趴在夏蓮香的肩頭,一副小鳥依人的神態。

  照相時,汪奇涵從籐椅上起來,「陶卉呢?」

  有人回答:「在這兒。」

  汪奇涵招招手,「過來過來。」

  陶卉便害羞著走過來,按照汪奇涵的安排,緊緊地站在了坐著的杜長明身後。杜長明回過頭仰起臉,「小鬼丫頭!」充滿了父輩的喜愛。

  就在這時,我站在後一排的凳子頂頭上,由於中間的姚三船一扭動身子,人—個個壓過來,把我擠得跌在地上,而且跌在地上的樣子還極難看,是跪在地上的。人群出現了騷動。我從地上掙扎著起來時,既看到了陶卉轉過來的臉,也看到了杜長明轉過來的臉。我爬到凳子上,很勉強地站在凳子的頂頭,在夏日的陽光下,心中滿是卑微。

  (3)

  兩天后,邵其平讓人傳話,叫我馬上去找他一下。我便去了。他對我說:「林冰,想請你幫個忙,也許這是你走出紅瓦房之前我最後一次請你幫忙了。」

  「有什麼事情,你就說吧,邵老師。」

  他說:「鎮上文化站的余佩璋站長對我說,王維一和丁玫他們兩個演的那個小戲很好,一定不能擱下。我也很喜歡那個小戲。撥拉來,撥拉去,大家都覺得由你來頂替王維—最合適。你扮相好,唱得比王維一還好。」

  「讓我與丁玫?」

  「不。丁玫跟你配戲,年齡嫌大了一點。再說,王維一不能演這個角色了,她也不願與別人再演了。」

  「那讓我和誰演?」

  「陶卉。」

  邵其平做出這種考慮,要麼就是他不知道有人在鬧我與陶卉,要麼就是他認為這僅僅是個孩子間的玩笑,大可不必認真。

  我啞默著。

  「陶卉一直是很喜歡這個角色的。」

  「她願意嗎?」

  「我還沒有對她說。但我想她肯定會願意的。那個角色很適合她演。」

  「……」

  「你答應了?」

  「讓我想想。」

  「別再想了。杜鎮長那天看完節目,當天就把餘佩璋找去了,說我們的節目好。過幾天,文化站還要讓我們出一台節目呢。」

  我答應了邵其平。邵其平高興。我出門時,他微微表示了一點遺憾:「你就是個子長得稍微矮了—些。不過,這也沒有什麼大關係。」

  我沒有回宿舍,獨自一人跑到宿舍後面的大河邊上。我躺在河坡上,直覺得心在有力地撞打地面。「我要和陶卉演小兩口!」這突然產生的、料所不及的方案,使我驚慌、激動、害臊得幾乎不能承受。我的腦子裡熱烘烘的,像這燃燒著赤日的天空。我的思緒混亂如麻,完全失去了對這件事情的判斷,只有一些想像出來的場景,在腦際—閃又一閃,心也便隨了這些場景一驚再一驚。

  我爬起來,朝水中—塊接—塊地砸著泥塊,水面上便出現—層又—層的波紋。又一塊泥塊飛遠了,朝—個路過的木排飛去,並正巧落在小窩棚前的鐵鍋裡,把那裡面的稀粥激起來,掌排的就罵:「你這個小雜種!」我一看那是個老頭,就立即還嘴:「你這個老雜種!」老頭說:「你這個小雜種站在那兒別動!」

  他用竹篙將木排往岸邊攬,可那木排十分笨重,很難被一下攬到岸邊。我就在岸上大叫:「使勁呀!使勁呀!我站在這兒等著哪!」並且又撿了一塊泥塊砸過去,激了那老頭一身水花。那老頭急眼了,扔下竹篙,竟然跳入水中,朝岸邊遊來。我故意坐下了,像個坐在游泳池邊上觀看戀人游泳的情人,看著他在水中遊動時的衰老而滑稽的形象,還嘻嘻地朝他笑著,直到他快遊到岸邊了,才爬起來跑。

  老頭上岸時,滑了—跤,我就掉過頭來哈哈大笑。老頭一邊罵著「小雜種!」一邊爬起來。我撒腿就跑,一直跑到老頭完全失去追趕的信心為止。而那時,我已跑到學校的籃球場邊上了。一隻籃球正好滾過來,我沒有將球踢回球場,卻飛起—腳,將球—腳踢到球場邊上的水溝裡。踢完了就往油麻地鎮上跑。後面就有人罵:「林冰個渾蛋!」我去傅紹全家坐了一會兒,又到許—龍的理髮店裡坐了—會兒,但都是心不在焉,許多次說話都是前言不搭後語。天黑時,回到學校,晚飯吃了些什麼,全然不覺,似乎都吃到肚皮外面去了。

  夜裡,我躺在床上,滿腦子都是那個小戲的臺詞:我走了——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你——我也不知道——背包裡有一雙鞋兩雙襪子,你要走那麼長的路呢……不覺之中,我就跌到了虛幻起來的離別情景之中,眼前就出現了一個垂柳依依、橋下流水汩汩的場面,就出現了陶卉—副滿是企盼、依依不捨、好不讓人冷愛的神態,就聽見了陶卉那純淨的、溫暖的、使人不能不心頭發熱的叮嚀聲。我就反復地說:「你回去吧,你回去吧……」並且是望著她那含了萬種柔情的眼睛說。她固執著站在那兒,就站在那兒……

  當我想像著這個小戲中的一段對唱,並且一鬆手—拉手,做著那些旋轉之類的動作時,我於黑暗中緊閉了眼睛,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去慢慢地體味那兩隻手相觸時的感覺:握在我手中了,那只白淨而柔軟、細長而溫暖的手,那只靈巧的撩亂人心的手,我的手卻在那一刻變得冰涼,並且索索發抖。當我把手放到胸口時,那手竟然真是冰涼的。

  馬水清聽到我的床發出「吱呀」聲,含含糊糊地說了一聲:「林冰,快點睡吧!」

  我卻輕手輕腳地下了床,走出宿舍,坐到了門檻上。

  對面的校園裡,有一盞小馬燈如同幽靈在遊蕩。那是老校長王儒安在巡夜。這油麻地中學仿佛是他營造起來的王國,這王國裡有金山銀山,這金山銀山就像是他王儒安的私有財產一般。他要廝守這滿是金山銀山的王國,直到合眼為止。他居然一直遊蕩到宿舍門口,見了我,問:「林冰,你還不睡覺,坐在門檻上做什麼?」我回答他:「屋裡太熱,熱得睡不著。」他「噢——」了一聲,又朝別處遊蕩過去了。我突然有了一種預感:王儒安總有一日要重新坐到他的王位上!

  月光在前面的林子裡,像被罩在網中的一隻豐滿的大白母雞。遠處水中的魚跳,反而將夜襯得靜如萬年的沉睡。

  我終於累了,回到了床上。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