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曹文軒 > 紅瓦 | 上頁 下頁 |
|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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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條浸在水中只露出崢嶸雙角的牛的腦袋,被水淹沒之後,再次露出水面時,會很舒暢地向輪船的汽笛回應幾聲「哞哞」的鳴叫。從船上看岸上的村莊,特別是高岸上的村莊,用了一種仰望的姿態去看,就覺得船縮小了許多,此時是行駛在一條峽谷裡。—路上,要過很多橋,每當此時,總讓人有一種不必要的緊張:不會撞上橋柱吧?而當船在僅比船體寬不了多少的橋洞下倏然而過時,便不禁在心中暗起—種驚訝。那船頂的黑煙,像—根粗粗的長辮子飄在空中,給這夏日的天空又添了—份異樣的風采…… 這樣觀看著船在水上行駛的樣子,便將那份害羞沖淡了許多,身與心皆感到了這旅行於鄉野風光裡的輕鬆與愉悅。我悄悄瞟了一眼陶卉,見她也在看著河兩岸的夏季景色,臉上也滿是歡喜。 輪船拐了—個彎,進入—條狹窄的河流。船顯得龐大了,把河水壓得迅捷地漲高了,船尾處翻滾起黃色的泥漿。一群婦女與小孩紛紛從家中或田地裡跑到岸邊,並罵著「狗日的輪船!狗娘養的輪船!……」原來,是輪船所鼓動起來的水浪,沖塌了他們在河灘上的水稻地的土壩,甚至沖毀了一小片一小片的莊稼。那些婦女與小孩—路追著輪船,紛紛向輪船投擲著泥塊。而輪船上的人仿佛看慣了這—切,沒有—個人出來與其對話或做出其他形式的反應,依然駕駛著船,毫不理會地前進,繼續去沖塌土壩,去沖毀莊稼。這就更加激起了岸上的那些婦女與孩子們的憤怒,越發大聲地去罵「狗日的輪船」,並更加稠密地用泥土砸打輪船。 我掉頭看了一眼陶卉,只見她帶著微微的驚恐,用了一隻胳膊擋在額上。於是,我便那樣合乎自然地跑到船梢,站在了她的前面。然而,那些婦女和孩子,與輪船之間似乎早有約定,他們之間只是一場遊戲而已,那些飛蝗般的泥塊都是一些鬆軟的泥巴,落在輪船上,頓成粉末,毫無傷害的能力。我想流血,但這流出鮮紅鮮紅的血的荒唐而浪漫的念頭,終於未能實現,只有—兩塊稍硬的砸在胸脯上,有—絲麻酥酥的感覺。 那些婦女與孩子停止了追打,站在高堤上,跺著腳,揮舞著拳頭,繼續大罵「狗日的輪船」。艙中有—男人就問別人:「這狗怎麼日輪船?」於是艙中一片大笑。 船照它的心思走它的路。一些旅客見那些婦女與孩子不再追趕,反而覺得無趣,走出艙來,擁在甲板上朝岸上大叫:「來啊!來啊!」嚷了一陣,自覺沒有意思,也就不嚷了,—個個又回到艙裡。 就在一切又恢復了平靜的時候,在陶卉一側的河邊蘆葦叢裡,忽然發出一聲尖叫:「嘿!」我掉頭一看,—個光著身子的男孩抓了一把爛泥巴,正從蘆葦叢裡鑽出來。他也罵「狗日的輪船」,並扭動著瘦長的身體,將手中的爛泥巴朝輪船砸過來。這孩子沒有砸准,只見爛泥巴朝船尾部飛去了,而且分離出的一小塊,恰恰飛到了陶卉的胸前,使她那件乳白色的綢衫頓時出現—個汙黑的大泥點。陶卉低頭看了看胸前那泥點,輕聲罵了一句:「這孩子討厭死了!」 我看到船艄的木架上掛了一隻拴了繩子的吊桶,就將那只吊桶取下,走到船舷旁,為她汲了一桶清水。她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將水桶拎到一邊,將身子轉過去。她從布包裡取出—方手帕,蘸著桶裡的水,低著頭,—下一下地擦著。等她再轉過身來時,我看到她胸前的污痕已完全沒有了,但卻有了一大塊濕斑。這時,是上午十點鐘,太陽已經很熱,她的兩頰越發緋紅。 她半低著頭,微笑著問我:「進城去嗎?」 我點點頭,終於打開沉重如閘門的嘴唇,「你呢?」 「我也進城去。」 「我進城去找我舅舅。」 「我去姨家。」 我們又都失去了語言。我的目光不敢看到她的臉上,從她的腳那兒看上來,最多看到她的胸脯。那濕了的綢衫,成了半透明的,被風一吹,緊緊地貼在她的肌膚上,那片潮濕正好就在那個小小的、簡單而可憐的隆起上。我立即將目光轉移到一邊。她似乎忽然發現了那片潮濕在向人朦朧地顯示著一份秘密,便側過身去,用了右手的食指與大拇指,輕輕捏起衣服,並輕輕地在風中抖動著,仿佛那兒有了一處傷口,怕衣服磨疼了似的,又仿佛是—個小女孩鑽進花叢裡,用手捏住了一隻雪白的蝴蝶。 我走到了離她好幾步遠的地方。我需要距離,足夠的距離。 只有距離才能夠使我獲得輕鬆。 到達縣城的船碼頭時,我遇到了同村的—個人,他問我什麼時候回去,我大聲地說:「我明天回去!」然後,顯出一番匆忙的樣子,沿了大街直往前走,走出去幾百米都沒有回頭,但心裡在不住地想:她走在我後面嗎?在拐彎的地方,我向後一瞥,卻是滿街的陌生行人。駐足拐彎處,我久久地四下張望,也未見到她的蹤影。 第二天下午,我未進入船艙去占座位,而是直接去了船艄。 我做出一副觀望城邊大河景色的樣子,但目光卻不時地去瞟一下船碼頭。直到輪船離開碼頭,我也未能見到陶卉。我頓時感到心灰意懶,覺得生活實在是很無聊,目光無神地望著河上那番於六月驕陽下呈現出來的慵懶得幾乎凝固的景象。輪船拐了—個彎,將船艄完全暴露在炎炎陽光下。像是賭氣似的,我不進船艙,挺在陽光裡,讓它任意地惡毒地曝曬著我。我被曬得昏昏沉沉的,直想癱軟在甲板上睡它一覺。但當我面對船頭那個方向時,—層的艙口,卻分明探出了陶卉的上半身。她頭上戴了一頂新買的蔚藍色的布涼帽,身上換了一件杏黃色的短袖衫。此時,她正朝船後的河面上望著。我伏在船艄後的欄杆上,緊閉了雙眼,耳邊直聽見船後的水翻動出的喧鬧聲。 輪船在路上碰撞了一隻漁船,發生了爭執,耽擱了一些時候,回到油麻地鎮時,已燈火點點。 (2) 於今想起,我在紅瓦房的最後時光裡,情緒極不穩定,並且是混亂不清的。從城裡回來後的最初兩天,我從早到晚,都處於一種興奮狀態,弄得馬水清他們幾個莫名其妙。但很快我就跌入低沉、自卑,並且被一種卑下而深刻的妒意弄得心神不寧,身心疲憊不堪。造成這種狀況的全部原因是:杜長明來油麻地中學觀看文藝宣傳隊的節目。 如果拋開純粹個人的情緒,杜長明應是我青年時代所崇拜的形象。此人身材魁梧,面目威嚴,言談與行為舉止所顯示出的那份氣魄,都是我以後的幾十年生活中很少再見到的。這是如滾滾洪流的人群中—個「人種」的形象。他的存在,給油麻地鎮帶來了莫大的光彩。當我日後面對上層社會裡那—個又一個蒼白的、灰黃的、發青的面孔,—個又—個軟弱的、愚蠢的、猥瑣的、連說話都說不利落的傻瓜蛋形象時,我無數次驚詫地想:像杜長明那樣的人種形象,為何就不能上升到這些人現在的位置呢?我在心底裡為杜長明抱了委屈:油麻地鎮真是白白地糟踏了一個人種。 杜長明要來油麻地中學看節目,是鎮委會辦公室打電話通知校長汪奇涵的。汪奇涵得到消息後,親自召集文藝宣傳隊全體人員開會。汪奇涵平時整天臉色陰陰的,很少講話,偶爾說—句話,那麼這句話所產生的作用便是:或是在兩位友人之間埋了一顆仇限的種子,或是—下子毀掉了—個人本是很光彩的形象,或是使一個處於困境中的人—下子得以解脫。他對文藝宣傳隊只說了一句話:「誰出差錯誰負責任!」說完話便走了,倒是邵其平一口氣說了半天。 宣傳隊進入了緊張的排練。屋裡熱,排練場便換到了荷塘邊的樹蔭下。夏蓮香她們幾個—定是在鬧陶卉(當然與我無關——我想),引得陶卉紅著臉,揚起拳頭,一邊吟吟地笑,一邊又做出惱了的樣子去追趕她們。她又穿了那件乳白色的綢衫,於是綠林間便閃過—片一片的白色,很像春天裡有—只鶴在林子裡飛行。 我坐在趙一亮身旁,很機械地拉著胡琴,心裡很有點不自在。野外的排練,又面臨了一片很好的景色,有幾個男生就有點不專心,老愛往荷塘邊上跑,去看樹蔭下一片涼水中那些悄然無聲地遊動著的小魚,或去攆草叢裡一隻蚱蜢,使得邵其平不得不三番五次地喚他們回來。其中有兩個是高三班的,心想反正離走出黑瓦房的日子也不多了,就不太買賬,依然一副散漫的樣子,惹得邵其平發了火。他們幾個就從塘邊走回來,撇撇嘴,說:「不就是—個杜長明嗎?!」這句話在我聽來,非常過癮,如同喊出我之心聲。 那幾天,我就常跟他們幾個混在一塊兒,時不時地做出一番消極的甚至輕蔑的姿態來。我瞧見邵其平用了牛眼狠瞪了我幾次。那天,一出小戲正排練到聚精會神的狀態,我趁眾人不注意,將一塊磚頭投擲到池塘裡,激出「咚」的一聲,並大喊一聲:「魚!」眾人皆回首望池塘,並有幾個情不自禁地跑向池塘,把原本認真的局面一下子給粉碎了。而我卻坐到椅子上,很認真地抓著胡琴,一副「時刻準備著」的樣子,身心浸泡在忽地湧泛起來的—股快感裡。 杜長明來觀看節目的那天上午,天陡然變得清涼起來,油麻地中學到處可見的濃蔭下,居然有幾分秋的涼意。陶卉打扮得異常漂亮,那頭髮,黑而濕潤,仿佛新出浴似的;衣服和褲子,皆是新換上身來的,還帶著清晰的折痕。她被那幾個女生圍著,但竭力顯出一如往常、平靜如水的樣子。她微笑著讓人給她重新紮一下辮梢上的綢帶,或是微笑著用纖細的手指撩—撩—個女生額頭上的幾絲頭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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