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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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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前,我不知怎麼又想起了邵其乎的那句話:「你就是個子長得稍微矮了一些。」心裡便又蒙了一層薄薄的自卑,並在清涼的早晨流出汗來。我把腿用力伸直,並鼓足勁,想把自己的身體抻長—些。後來,—個上午,都心灰意懶的,覺得若與陶卉—塊兒演戲,自己會被她壓得抬不起頭來的。於是,到了下午,就有了—個很可笑也很愚蠢的念頭。 我找了兩根背包帶,走到屋後無人常去的林子裡。那裡有一棵歪脖子樹。那橫出的樹枝很粗,並且幾乎是水平的。我爬坐到這根樹枝上,把兩根背包帶的一頭在樹枝上拴牢,另一頭各拴在一隻腳脖子上。我用手抓緊背包帶,將身體慢慢地滑下去。於是,就像—只蝸牛爬在一根草莖上。後來,我一鬆手,便倒吊著掛在樹上了。我想,這樣抻呀抻的,總會把身體抻長—些的。掛在那兒時,我不知怎麼想起—個屠夫殺豬時的情景來了:他把豬殺了,取出腸子來。他要把腸子清洗乾淨,就將腸子的一頭翻卷起來,然後一下一下地抖動,那腸子套在腸子裡,就—寸一寸地翻出來,眼見著,他手中那根被翻好的腸子就一寸一寸地長起來。 那時,我真願意變成那根豬腸子。掛在那兒時,先是覺得倒著看這個世界很有趣,不—會兒就覺得腳脖子麻了,腦袋也沉得很,就勾起頭,用雙臂抱住身體,一寸寸地往上去,最後抓住背包帶,又爬到樹枝上。歇了一陣,再掛下去……反反復複,非常辛苦。這樣死抻了兩天,晚上躺在床上,用腳夠夠床頭的橫板,覺得自己的身軀似乎真長了一些。白天在人面前一走,覺得自己似乎也真高大了—些。當下的歡喜,真是不待言說。 這天,劉漢林不知要做什麼,跑到林子裡來,猛—見我用繩子掛在樹上,一動不動,也不及細辨,掉頭就跑,並大聲地叫:「林冰上吊了!林冰上吊了!」馬水清、謝百三他們幾個,聞聲跑來,也先是—陣恐怖,但馬水清很快辨清了我是倒掛著的,就沖劉漢林罵起來:「你上吊才拴腳脖子!」 我先是耷拉著腦袋胳膊閉著眼睛裝死,聽馬水清一說,撲哧一聲笑了,並爬坐到樹枝上,看著他們還未來得及去除的恐怖神態,更大聲地笑起來,身體—顫一顫的,顫得樹動枝搖,樹葉發出一片沙沙響。他們幾個就朝我砸泥塊,我解了腳脖子上的帶子,跳下樹就逃,—邊逃,一邊學著劉漢林的腔調叫:「林冰上吊了!林冰上吊了!」 就在這天下午,我回了一趟家,向母親索取了十個雞蛋。我打算在與陶卉配戲、演戲的那些日子,一天生喝—個。據說,生蛋養嗓子,並可以使嗓子變得清亮。不想回到學校時,在白楊夾道上碰到了邵其平。他一見我就說:「我正要去找你。」 我站住了。 他說:「那個小戲不演了。」 「……」 「陶卉不肯演這個角色。」 (4) 一連幾天,我沒有怎麼出宿舍門。當時的心情,真好比是—個小公務員被上司叫去,當了那麼多人的面,說要給他—個處長幹幹,這消息婦孺皆知了,他客也請了,甚至到處長辦公室的椅子上都試坐了幾回了,就連說話都有了點處長的腔調了,卻又得到通知,說那個處長給別人幹了。於是,他難堪、悲哀得想一頭撞在電線杆子上。 偶爾走出一次宿舍門,還在路上碰到了陶卉,頓覺自己矮小不堪。她仍然是那樣微笑著,誰也不看地走過去了。 大約過了—個星期,我才從那難堪與悲哀中解脫出來。這天晚上,油麻地鎮有一個從外地請來的文藝宣傳隊在大禮堂裡演出。我便和馬水清他們幾個一塊兒看去了。那個文藝宣傳隊的演出水平還不及油麻地中學文藝宣傳隊的水平,看了—會兒,覺得無味,馬水清說一聲「走吧」,我們幾個就一個個擠出了大禮堂。 回學校,必得從陶卉家門口過。我沒想到馬水清他們幾個已有預謀,在馬水清和劉漢林各將一隻胳膊放在我脖子上時,我還以為是個親密的動作,心裡挺舒服。走到陶卉家門口時,這兩隻胳膊突然收緊了,謝百三也一把抓住了我的褲腰,三人一起用力,將我朝陶卉家的門口推去,並大聲地朝屋裡喊:「林冰來啦!林冰來啦!……」我拼命掙扎,卻敵不過他們,便推搡著還是—寸一寸地挨近了她家的門。那門縫裡漏出燈光來。我真恨不能要咬馬水清了,又咬不著。當時掙扎的感覺猶如夢魘,想逃跑,又跑不動,心中壓抑之極,渾身立刻大汗淋漓。 他們鬧得太過分了,屋裡忽然響起陶卉母親的罵聲:「誰家有娘養無娘管的,你們若喜歡他,就把你們的妹妹,要不就把你們的姐姐嫁他!……」而且這罵聲是朝門口過來了,馬水清他們立即松了我跑掉了。我彎下腰來,在黑暗裡找著一隻剛才被他們踩掉了的鞋。那門突然拉開。我掉頭一看,只見陶卉的母親端了一盆水站在門口。她朝跑著的馬水清他們繼續罵著,看也不看就將一盆水隨手—潑,正潑在我頭上。我水淋淋地蹲在那裡,—聲不吭。她將門關上了,我找到了那只鞋,也沒穿上,一手提著,狼狽地走向學校。 我沒有立即回宿舍,而是跑到小河邊上,脫了衣服,在河中浸泡了很長時間,並站在水中將衣服都洗了一遍,然後擰乾,帶濕穿上,回到宿舍。見了馬水清,我冷著臉說:「誰以後再提陶卉,就說明他自己想跟她好!」說完,我鑽進蚊帳,再也不說—句話。 大約在走出紅瓦房之前的十天,馬水清抱了一隻肚皮癟癟的籃球,跑進宿舍對我和劉漢林說:「走,打籃球吧,打—場少一場了。」 我和劉漢林都說:「好。」三人一路上又拉了幾個人,—起來到籃球場。但籃球場又被杜高陽他們占了。我們幾個就很掃興。劉漢林對著場內叫:「你們雙方聽著,誰渝了三個球,誰就下,大家輪著玩!」 杜高陽,杜長明——人種的兒子,雙手叉在腰間(他酷愛這個領袖式的動作),朝我們不屑—顧地看了一眼,跑動著,朝一個搶了球的同伴大聲叫著:「給我!給我!」誰搶了球,他都這麼叫著:「給我!給我!」與杜長明相比,杜高陽是—個退化了的人種形象。他長得很高,腿與上身的比例似乎不很合適:腿太長,上身太短,走路時總讓人聯想到踩高蹺。他有兩片厚厚的發烏的嘴唇,有一對短小、眼珠微凸的眼睛。我倚在球架的術子上,斜眼看著這個人種的後代那副盛氣淩人的樣子,心中十分不自在。 戰不幾回合,杜高陽他們連丟了三個球,這時,我們幾個便都走進場內。 杜高陽問:「你們要幹什麼?」 劉漢林說:「什麼幹什麼?剛才不是說好了的,哪一方輸三個球就下場嗎?」 杜高陽雙手叉腰,歪著脖子,「誰答應你們了?」他還特地瞟了我一眼,從他的同伴手中抓過球去,說:「繼續打!」他們就又打了下去。 我們幾個只好退到場外等著。 杜高陽他們對方的—個隊員,一時無球得手,借空走到我面前,「不是我們不願意和你們打,是杜高陽他們不肯下。我們也沒有辦法……」 馬水清倚在球架柱子上,掏出小鏡子來照著。 杜高陽依然叫著:「給我!給我!」 那個隊員沒有給他球,自己投籃了,但沒有投中,球落入對方手中。於是,杜高陽就跑上前去,對那個隊員指手畫腳地指責了—通。 有—個隊員終於給了杜高陽—球,但他沒有接住。球從他手中滑脫出來,滾到了馬水清的腳下。馬水清用腳將球定住,一直等杜高陽走近了,才突然飛起—腳,將球踢給了我。我也用腳將球定住,見杜高陽走過來了,才很瀟灑地踢起「足球」來。他緊緊地攆著。我見他快追上了,一腳將球踢進了一口爛泥塘中。這下,他不依了,抓住我的衣領,要我將球撿起來。我說:「好好好,我給你撿,我給你撿。」他這才松了手。我沒有很陝去撿,等球場那邊的人差不多都走過來了,才走到泥塘邊上去。我將球在泥塘裡反反復複地滾動了一番,直到上面全都沾了髒乎乎的爛泥巴,才從泥塘裡將它撿起來。 我朝杜高陽一步一步走去。在那十幾步遠的距離裡,我一步—步都走得十分結實。我用雙掌夾著齷齪的泥球,直走到他跟前,說了聲:「給你!」同時突然將球猛一推,十分有力地砸在了他的臉上。他搖晃了一下,差點沒跌倒下去。球滾到了人群裡,人群一下炸開了。杜高陽—臉泥巴,像個小丑—樣站在眾人面前,許多人憋不住捧腹大笑。他朝我撲過來,馬水清、劉漢林等,一字排開,將我擋在了他們的屏障之後。他們不住地沖著杜高陽嚷:「你想幹什麼?你想幹什麼?」杜高陽見沖不開這個屏障,就踮著腳看著我,「林冰,你等著!」說完,去河邊洗臉去了,後面跟了兩個跟屁蟲。 我們也沒有再打球,去了鎮上。一直到吃完豬頭肉,我心中仍然很興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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